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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情恨 第16頁

作者︰梁鳳儀

我搖電話給唐襄年,並不轉彎抹角,說︰

「我要見你,你說地點好了。」

唐襄年沉默了幾秒鐘,才說︰

「你喜歡在什麼地方見我。」

「听你的。」

「那好,到我在清水灣的別墅去吧。」

唐襄年派車子把我直載到清水灣的盡頭,真是別有洞天,靠山面海,高踞懸崖之上,一座建築得非常雅而精致的西班牙式小別墅。

在這種環境下,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正正是家主人可以肆無忌憚縱情享受的好地方。

在踏入小別墅之前,我微微覺著寒意,連連打了兩個寒凜。

不入虎穴焉得虎于?

縱使是斷頭台,也得把頭放進去,九死一生還算有一絲希望,奈何。

終于見著了唐襄年。

他笑道︰

「我等待你已經很久了!」我笑道︰

「在外頭轉了幾個圈,終于還是要回到你身邊來。」我苦笑。

「你不是想說劫數難逃吧?」「是禍是福,都無從逃避的話,我只有認命了。這段日子,我很辛苦,但白說,己到走投無路的日地。」

「否則,也不肯來找我了。」

「再砌辭就變得矯情了,是嗎。」

「對,我就是喜歡你的直率。」

「直率可從朋友的友誼上享受得到,不是嗎?」說完這句活之後,我雙眼滾熱,眼淚忍不住流瀉一臉。

我以手背拭淚,回一回氣,道︰

「對不起,我莽撞,兼且失儀了。」

「不,言之有理。你且歇一歇,喝杯飲品,我們再說活。」

唐襄年走進他睡房一角的酒吧去,給我調校了一杯木知什麼東西。反正就算砒霜也不要緊,灌下肚子里,從此一眠不起,未必不是福分。

做人也真是大慘了。

「你很消極。」唐襄年說。

「何以見得?」「你的神情與動靜,顯露出來了,像今晚這種約會,如果不是視為一種生活上的輕快享受,何必要來?」「天!」我驚叫,把杯中物一飲而盡,「你這句話真的好比富人不知窮人饑,竟開口問挨饑抵餓的人何不食肉糜,真是令人難堪。」「方心如,我以為你能把一切豁出去,此來是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這回事也有多種不同的情勢使然,在沙漠上走得人疲馬倦,饑餓得無氣無力,忽爾見到一潭池水,分明知道水中有毒,也忍不住喝上兩口,哪怕喝下去會腸穿肚爛,也叫做死得痛快,沒有人迫著自己這麼干的是不是?這種也叫心甘•情願對不對。」

「你說得很恐怖。」

「這是實情。」

「告訴我,方心如,你並不認為跟我在一起會是良宵苦短的一種歡愉享受?」

「在今夜,那就肯定不會了。」

「因為你猶有牽慮,怕今夜之後,我不能為你解決所有困難?」

「這倒不是我的憂疑。唐先生,我從未試過把心靈與割離出賣,難免緊張。當然,我會跟你逐件事件商議,取得你的承諾,我才上你的床。」

說出這番話來,我嘴里都霎時發酸,自慚形穢,苦不堪言。

唐襄年把他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擱下了杯,走到我跟前來,用手托起我的下巴,道︰

「好,你現在就告訴我,你還需要自我身上得到些什麼援助?」

我正想做答,唐襄年就截住我的話,說︰

「不必重復你最近的遭遇,你如何被醫務衛生處留難,如何遭工務局檢控,如何被警察抓去盤問,如何承諾偉特藥廠分批把藥品運抵香港等,我已了如指掌。」

我把那句「你什麼都知道?」的話咕嚕一聲就吞回肚子里去。

何必多此一問,如果唐襄年沒有本事清楚我的底蘊,根本就等于沒本事幫我解決疑難。

來了本城短短幾年,早已看清楚這兒的牛鬼蛇神是何嘴臉,簡單一句話,很多時,鬼神同道,都不過是同一個人的不同扮相而已。

到了如今這田地,也不妨實斧實鑿地開天殺價,哪怕對方來個落地還錢。

我的幾根骨頭,一身賤肉,三分姿色,也還要爭取賣個好價錢。

于是我說︰

「除了那些難題之外,我的小叔子金旭暉給我開了個價,要我買下現住的房產,或者由他把我的一份買起來,把我們母子幾個變相地逐出金家去。」

「開價多少?」

「他們根本不認為我會有能力買,故而協商了交給測量行去擬定價錢。」

「這是誰想出來的方法?」

「我。有錯嗎?」

「沒有,沒有。」唐襄年連忙說,「非但沒有,而且是做對了。一般來說,測量行的估計都比較保守,那就是說估價與市值有個距離,這就是盈利之所在,故而金家大宅是值得買下來的。」

「對有現金可周轉的人是筆前景樂觀的生意,唐先生,你將之買下來,轉手租給我。」

「不用如此費張羅,我給你安排銀行貸款,首期由我借給你,你的藥品出入口生意肯定一帆風順,不會還不起這筆置業用的錢。」

「這就是說其余我手上的困難……」

對方沒有待我說完,就道︰

「根本都不是困難。」

「真的?」

「真的。」

我瞪大眼看唐襄年,驚喜交集。

「你對我要有起碼的信任,是不是?」唐襄年伸手掃撫著我的頭發。

這個輕柔的動作掀起了一室的浪漫與溫馨,講生意、談價錢的時間已經結束,是開始行動,實行交易的時刻了。

我閉上眼楮,自動伸手去解我旗袍的第一顆鈕扣。

有人把我的手捉住了,送到唇邊去親吻,然後又為我拭淚。

「還沒有到要流淚的時候。」

這句我曾在千辛萬苦之中對自己說過的鼓勵話語,怎麼會由對方講出口來?

我睜開眼楮,看到唐襄年那張表情復雜的臉孔,夾雜了分明的錯愕、為難、憐惜、怨恨、焦躁,禁不住有輕微的震驚。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還沒有到流淚的時候?」

唐襄年放下了我的手,拿起原先他替我放在床上的外套,走到我身旁來,把外套搭在我的肩膊上,說︰

「來吧,我叫司機送你回家去。」

「什麼?」我不期然地輕喊,「唐先生,你嫌我開列的條件太苛刻了,是嗎?」

我忽然覺得有種被嫌棄的感覺,相當的不好受。

「別疑心,答應你的,都會做到。我不是個沒有信用的人。」

他這麼一說,想到曾經有過的逃避,相當于食言,反而令我慚愧。

「可是……」

「方心如,請明白,我今兒個晚上並沒有心情,所有娛樂都必須放松盡興才能樂到巔峰去。我不是缺少女人的男人,問題在于我想要還是不想要。待我替你做妥一切,回過頭來再算今夜你欠我的賬。」

唐襄年就這樣把我塞出他的別墅之外去。

回到家里,睡在床上,一直輾轉反側,渾身的不對勁,似有一股沉悶的氣運行著要沖出體外去,才得舒暢。

腦海里不住地翻騰著剛才在唐襄年別墅的情景。

我不是閉上了眼楮,伸手解開我旗袍上的第一粒鈕扣嗎?好像就看到了旗袍自身上滑落,掉在地上……

若干年前,新婚之夜,也是類似的情景。金信暉以手輕輕掃撫著我胸前繡著的龍鳳吉祥圖案,他問︰

「是龍鳳吉祥、百年好合嗎?」

說完了,就伸手解開我的第一顆鈕扣。

這以後,活月兌月兌是喝醉了酒,神志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之下,享受著胴體的抵死纏綿,不知人間何世。

金信暉那張極度興奮的臉龐在我眼前搖搖晃晃,他的歡樂完全是我的賜予。

我就像一尊向祈福者遍灑甘霖的神祗,教信服在我裙下的不二之臣得到絕大的人間幸福,如此的權威,如此的慷慨,如此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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