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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畫 第2頁

作者︰侯吉諒

她轉憂為喜︰「好了好了,就這麼著。」又說,「還是丹姐兒靈巧,知道疼人兒……」嘆了又嘆,才走出屋去了。

听听,又說我靈巧了,實在什麼話都是那張嘴說出來。

第二日的節目,是游湖,南京城北玄武湖。

袁璟這個人,出生富貴公子的命,到底難月兌了紈褲習氣,附庸風雅,自詡風流,然而好在年紀尚輕,幾分真性情還沒全被世故磨去,對于我多半存的少年玩鬧的心思,也算得可愛的了。

泛舟湖上,我彈琴。

我的琴藝和畫畫的技藝一般生疏,因為練習疏懶的緣故,只勉強可見得人,但自有人奉承——一曲終了,我抬頭,見袁璟閉著雙目半坐半臥,十分悠然的模樣,不由得笑,故意問︰「好听嗎?」

他點一點頭︰「好听。只要你彈,什麼都好听。」

「噯,」我說,「只一張嘴甜,會哄我喜歡。」我在他身邊坐下,斟兩杯酒。

這個時分游湖的船兒多,不只我們這一只,也有熟人的畫舫,擦身而過時點頭為禮,卻沒看見我,我裝作看不清︰「那是誰?」

「蕭四。」

「呵,」我說,「原來是四爺。今兒還真是游湖的好日子。」又替他斟一杯酒遞過去,目光飄開,只見對面畫舫移開,露出一葉扁舟,一人負手立在舟上,陌生臉孔,兩道眉不甚粗,但擰在一處,十分嚴厲的模樣,正盯著我們的船來,不像是訪客的架勢。

恰好袁璟接酒,眼楮也在別處,兩下里手一錯,踫翻了酒杯,滿杯酒淋在我裙子上,一齊「呀」的一聲。

我站起身來笑︰「血色羅裙翻酒污。」便往里邊走。

袁璟一把扯著我,側了頭問︰「生氣了?哪里去?」

我撥開他手︰「換一身衣裳。不然濕淋淋的陪著你不成?你再不放手我才惱。」

我轉進艙里去的時候,那葉小舟靠近了,舟上的人不及停穩了已跳上這邊船來。

細竹簾後,我挑開一道縫來看,見那人一抱拳︰「袁璟公子?」不慣為禮的模樣,神情也罷,說話也罷,都是硬邦邦的,就連那一禮都生硬。

袁璟站起身來還禮,卻是認得他的︰「袁璟久仰‘神工畫師’之名,有心結交,只恨今日才得見沈兄風采。」兩邊相較,自是這一邊流利倜儻得多了。

我卻听了「神工畫師」四個字,一顆心猛地一跳,忙用手按著心口,仿佛恐怕心從胸腔里跳出來,旋即自己輕笑出聲,放下簾子理妝。

艙外兩個人的話鑽進耳朵里來。

「听聞沈繪一幅《竹枝松鼠》圖軸在閣下手中?」我听得又笑︰這倒真是開門見山,直統統一點彎子不會打的,什麼寒暄,什麼客套,全沒有。

袁璟閑閑地答︰「這是在下三生有幸。」便是認了。

「現在圖軸在何處?沈繪想討回。」

這回不僅是我,連袁璟都笑︰「不巧了,已贈與照花閣丹青姑娘,搏紅顏一笑。」

這一回沈繪頓了一頓,再開口已有幾分氣︰「可能討回?」

袁璟終于有些被得罪了,不咸不淡地說︰「送出的東西,照例是沒有討還的規矩吧?」

我訝然看著艙外,隔著細竹簾子見一個站得筆直的人影又一抱拳︰「如此告辭。圖軸沈繪自去討回。打擾袁兄雅興。」就這麼再跳回小舟去了。

這來去之間不過一盅茶的工夫,等我出來的時候袁璟一臉怒色在那里,連哼數聲不說話,真正是被得罪了。

我抿著嘴望著他笑。

他忍不住開口︰「你怎麼那麼開心?笑了又笑。」

我依舊笑︰「笑你呀。」其實是笑那個人,沈繪。

我說︰「原來那畫兒是偷來的,現在原主兒找上門來了。」

他惱道︰「一個畫兒,也值當去偷?」

我只是笑︰「那你倒說說這畫是怎麼得的?」

他終于沉不住氣︰「不偷不騙,有什麼說不得的?那圖軸不過是他少年時習作——那時分誰又知道沈繪是誰呢——輾輾轉轉到我二伯手上,老太太生日時又作禮孝順老太太,前些日子我瞧見就討了來——又有什麼不對了?」

我點了點頭︰「這話怕有幾分真,誰不知道貴府上老太太最疼就是璟哥兒了呢。」

他哼一聲︰「騙你做什麼?」

我手中絹子一甩,輕輕拍在他臉上。「騙我收你的賊贓啊。」

他見我鬧他,重又起了玩興。「好啊,你也賴我是賊?」

我把頭一偏︰「難道不是?你且說說,袁二老爺明明禁了你的足,你今兒倒是怎麼出的門?翻牆鑽洞,還是爬籬笆?」

他終于把剛剛的事撇下,跟我笑鬧,什麼氣惱都立時消得干淨了。

第二章

第二日我傷風,因吹了風著了涼,頭疼喉嚨啞,什麼都不願做,躺在床上休息。

蕭四來探我,我也只得半坐在榻上見人,舉起手擋著臉。「四爺何苦在人家病的時候來看呢,蓬頭鬼似的,怎麼見得人?」

他笑了笑︰「昨日玄武湖上風大。」

我奇怪︰「四爺看見我了?」

「听見你彈琴了。」他說,「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兩支曲子,指法生疏得可以,全南京城就只得你彈得出。」

我笑︰「丹兒本來懶,怕是全南京城也知道了。」又說,「四爺回去吧,我病著,這兒又沒有什麼好招待的。」

他四下一張,一抬手已經把沈繪的圖軸拿來。「這是什麼?」打開,不由得贊了一句,「好畫兒,又是誰送的?怎麼不掛起來?」我不及阻止,他轉出屏風外邊自作主張把畫掛了起來。

我也不好埋怨,只是說︰「才拿出來看來著。何況這畫掛在這屋子里也不大配的。」

他點點頭︰「倒是,要是你,需畫了牡丹芍藥來配才好——這《竹枝松鼠》還是拿下來罷。」

「這是什麼比方?丹兒怎麼配得起這些花兒?」我趕緊著說,「哎呀,四爺別折騰了,來我這兒就爬高踩低的,干什麼?」

他瞧著我笑︰「嫌我給你這兒添亂了?轟我走?」

我有些懊惱︰「都說不想給四爺看見這狼狽樣子了——改天趕著請四爺還來不及呢。」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好,我走。」走兩步又轉頭,「對了,袁家那少爺被關起來了,你知道?」

我一怔,隨即笑︰「也不是什麼新聞了,袁二老爺不是上上個月就禁了他的足?」

他抬起手擺了擺。「這回不同,袁二老爺著實氣得狠了,把人關上閣樓,抽了梯子——連上屋抽梯的招兒都使出來,怕是認了真了。听說還打了板子。」

那雙眼楮帶著戲謔看著我,只差沒把話明白說出來︰丹兒,又一個被你勾去了魂兒的。

我想不出什麼說話,含糊應了一聲︰「哎呀,這可糟糕。」

他又說一句︰「我走了。」這回才是真轉出屏風外邊。

見他終于走出去,我略松一口氣,暗地里有些怕他,因為應酬他最費神,非得打疊起十二萬分精神不可,說句話都得小心翼翼,擔心一字之差不自覺就得罪他了。我也見過他被得罪那樣子,面上並沒什麼,依舊平常說笑,但一雙眼楮亮得異常。較之那些七情上面的,我是怎麼也不肯惹這麼一個主兒的。

卻听門聲一響,他「咦」一聲,隨即揚聲︰「客似雲來,丹兒,又有人探你來了。」這才出了門。

然而來的,是什麼人呢?

只听見小靈兒急急慌慌的聲音,帶著幾分惱︰「哎哎,爺來找姑娘也是有規矩的,怎麼二話不說就往里頭闖?更何況丹姐姐今天身子不好,爺也沒點兒憐香惜玉的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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