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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三個世紀 第22頁

作者︰葉小嵐

章筠正打量、端詳、研究那兩架縫紉機。

「她用這些機器做衣服?」

「你今天到謝英華店里去了?」

章筠直起彎在縫機前的身子,轉向他。「我們得停止這種答非所問。」

「那就是你自己忽然福至心靈,想到你好久沒踫的縫紉機了。」

「踫?」章筠失笑。「我沒見過這種機器,我也不懂如何使用它們,可是……」她欲言又止。

她無法說明她走進這房間時,腦中掠過的模糊影像。她依稀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其中一部縫紉機前,專注地縫制衣裳。她看上去像恩慈,又像是她自己。在那影像中,她沒看見恩慈的長發。似乎這薄弱的表征,是唯一可區分她和恩慈的東西。

她也無法解釋——對以初或對自己——何以她沒有詢問任何人,腦意識沒有半絲猶疑,便直接上三樓,進入恩慈的縫紉室。

「可是什麼,恩慈?」以初只為她日益明朗化的尋回她失落的自我而欣悅不已。

她注視他眸中閃亮的光芒。無可理解的,她讀得出他的思緒。紊亂的感覺再度困住了她。

為什麼這個把她當另一個女人愛著她的男人,如此的令她無法抗拒?他們之間的情意顯然不會有結果,然而,假如她愛他一會兒,又有什麼關系?假如他們彼此相愛一會兒,她不要去在意她自己都越來越矛盾的雙重身分,又有什麼關系?

瘋狂念頭。她搖擺著頭想驅走它。

「嗯,對,我無意中經過賣恩慈做的衣服的店。」她的聲音充滿困惑。

「你還拿回來了你送去裱框的蠟染畫。」他指出。

「那真的是蠟染畫?!」

他過來溫柔地擁她入懷。「不會的,恩慈。你只要別再賣力去否認你自憶,你會發現事情要容易得多。」

「是嗎?」她疑惑地沉吟,搖搖頭。「告訴我凌恩慈為什麼出車禍,你又為何如此堅決相信她沒有死,認定她會回來?」

以初一僵。她整個心神尚在復原中,他不認為這是適當時機談她出車禍的緣由。

「我愛你,恩慈。」他說,「我知道你也愛我,假如我意外身亡,你做得到立刻接受和面對我再也不會活著的事實嗎?」

她想著她母親去世時她的悲痛欲絕,好一陣子,仍不自覺的回到父母的住處,發現屋里只有父親,她再听不到母親的聲音,看不到她快樂地忙碌的身影,她痛苦得幾欲發狂。

她望住以初,僅想到她終究將和他分離,她已經心髒扭曲。即使她回去後,她也要他好好的活著。

「不,我不能。」她輕輕答,偎向他,抱住他。

這幾個字不若「我愛你」這麼直接,但也勝過了千言萬語。以初緊擁著她,情潮澎湃。

章筠醒來,看見的是一室的柔和夜色。

※※※

真瘋狂。她甜蜜、不可思議地微笑,想著他們在縫紉室地板上的激狂纏綿。他等不及帶她回二樓臥室,她也等不及。而她從來沒想到她會如此饑渴若狂的要一個男人。

她知道他和恩慈也在同一地點翻雲覆雨過。當他吻她,她,當他的身體覆上她、進入她,一切是那麼自然、熟悉。她知道,因為……那感覺就像以前也是她。事後當他一雙仍迷蒙著未褪的、渴望的眼凝視著她,他愛的是她,令他滿足而快樂的是她。

她是恩慈。

「好了,」章筠咕咕噥噥下床,對著空氣里她想像的恩慈的幽魂說,「你是鬼也罷,是魂也罷,你要用我的身體,用我的腦子,用我的心,請便,盡避用吧,我就當我是你好了。」

淋過浴,她又穿上一件恩慈的家居長袍,走到鏡前,發現她的短發竟長到耳朵上來了。

「沒關系,反正我現在沒工作,頭發留長礙不了我的事,我留留看,看我們到底有多像。」

她走下樓,繼續喃喃自語,「留長發?真是,好像我現在出現時,還不夠嚇人似的。」

她走進傳出音樂的起居室,卻是著著實實——自她來到此之後第一次——被人嚇了一大跳。

緩緩由窗邊轉回來,蒼白著臉,一身白衣白長裙的念慈,瘦飄飄地站在那,還是像個鬼。

但章筠見過她一次,認得她,受驚而加速的心跳很快恢復。

「嗨」章筠和氣地向她打招呼。

念慈僵硬了半響,開始抖顫起來,深黑的大眼楮瞪住章筠。

「我不是鬼。」章筠說,謹慎地停在原處。這女孩看起來弱不禁風、不堪一擊的樣子。她姊姊的死,對她一定是個可怕的打擊。

「我不相信。」念慈費力地吐出這幾個字。

章筠柔和地笑。「你可以過來模模我、踫踫我。」

她反而模著窗沿背黏住牆往角落一步步挪著,如果那邊任何一個地方有個洞,她大概會馬上鑽進去,逃之天天。

「以初呢?」章筠四下望望。

「不知道。」念慈抵達了她認為安全的角落,把身體塞在那。「我來找……你的。」

「哦。我在這里。」章筠盡量表現得輕快。「你找我有事?」

「我……不期望你原諒……我知道,你是回來找我的……」她啜泣起來,沒法說下去。

以章筠對人類行為反應的了解,她看得出念慈處于崩潰邊緣。她小心地向前走一步,溫和地伸出一只手。

「你要不要坐下,念慈?」

「你一向都是完美的。」念慈沒听見她般,瞪著她,嗚咽地低語,「你沒有一點瑕疵。你擁有一切。我……什麼都沒有。」

就章筠到目前為止對恩慈的「認識」,這個幸運的女人所有的一切,及她本人所具有的才華和才氣,章筠可以了解身為她妹妹會感受到的壓迫感,和隨之形成的沮喪與挫折。

「我什麼都沒有。」念慈無力地重復。「我……一無是處。」

「念慈,不是……」

「我怎能和你爭呢?」她望著章筠的眼中充滿淒楚、無助。「我從來也沒想過和你爭」。

對她說任何話,此際她大概都听不進去,章筠索性不再開口或企圖安撫她,只專注地以她成為外科醫生前的心理醫生身份,聆听和傾听。

「爸媽疼的都是你。只有你才是他們名副其實的女兒,我和小弟都只會增加他們的麻煩。」念慈有些吃力地喘一口氣。

章筠再一次想叫她坐下來,她那麼瘦、那麼縴弱,令人擔心她一口氣緩不過來便會倒下去。

但她微喘地又往下泣訴,「爸每次看到我,只說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去死?他對小弟也只有這句話說。媽……她什麼也不必說,她看我的絕望眼神……就夠了。」一陣悲泣使她停那下來。

章筠的喉嚨梗住,心口扭絞著疼惜。忽然,柔弱得幾乎站不住,必須靠著牆支撐的女孩,不再是恩慈的妹妹。一股來自久遠的深刻情感,像一條線,由空中把她和女孩牽系在一起。

「我六歲才會走路,走路以後走不穩,老是跌跤。我從小身體就弱,沒有一天身子沒有病痛。我念到小學三年級,因為老生病而停學。我九歲方入學,十四歲了,復學還是念四年級,到五年級又因病輟學。這些……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她越說聲音越低弱,哭得越厲害。

「沒有人怪你,念慈,沒有人說那是你的錯呵。」小心翼翼地,章筠朝她走去。她忍不下心遠遠站著,看她為不是她過錯的事情飽受罪責之苦。

念慈仍看著她,卻對她的逐漸走近沒有反應,眼神蒼涼而茫然。

「大家都拿我和你比。我怎能比得上你呢?你那麼好那麼美。你是一朵永遠盛開的花,我是一小塊貧瘠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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