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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第5頁

作者︰岳靖

「嘿,我沒答應!」安秦叫著,被兩個不啃面包的家伙連手拖遠。

三人形影一下模糊了。外頭照明設備尚未恢復前,僅能靠月輝看清現況。

「你不去嗎?」佟綺璐盯著松亞杰。

松亞杰模模頭上的礦工帽,按亮頭燈,光束直射她沈靜的臉龐,他探手從她提的籃子里取出雜糧面包,對住她的眼。「你也還沒吃晚餐?」

佟綺璐垂下臉龐。籃子里只有兩個面包,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她的,她根本沒有多準備其它人的。

他說︰「你特地來找我吃晚餐,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佟綺璐點點頭,又搖搖頭。「對不起……」頓時覺得自己像在給人添麻煩,她退後一步,想要離開,卻是欲言又止地瞅著他。「松亞杰……」

「嗯?」松亞杰凝眄著她。他的眼神又讓她沉了下來,半晌,臉龐微微發熱,說不出話。他笑了笑,拿起面包咬了口,說︰「外面很冷,我們到值夜室里吃——」

「好。」她輕聲回答,徑自快步往木屋走去。

松亞杰緩步行走于佟綺璐後方,帽子頭燈照著前方——少女在暗夜里發亮的身影,使他覺得自己是個采探寶石的礦工。

杜罄知道現在不是悠哉抽煙的時刻,不過,就在三分鐘前,他送走兩位瘟神,所以,此分此秒,他是吐口悶氣,而非偷閑。

呼出冉冉升天的漂亮煙圈,杜罄站在木屋廊庭,眯眼瞅看走來的大男孩和小女孩。

佟綺璐停在廊庭木階下,朝他頷首。

「罄爸,」松亞杰喚他一聲,問︰「那些軍人有什麼事?」

杜罄注視著佟綺璐,表情深思。「亞杰,有事要你去辦,你跟我進來。」熄掉煙蒂,他轉進木屋門里。

佟綺璐回首。「我在外面等——」風吹揚她的發絲,連她的嗓音也在夜色里飄飄蕩蕩。

松亞杰摘下礦工帽,往她頭上戴。「有些地方電力還沒恢復,很暗,別走遠了。」刺亮燈光這會兒環聚他臉周。

佟綺璐美眸對著他,安靜地頷首,待他走上階梯進屋,她便在屋外廊庭靠牆的長椅落坐。

窗縫泄漏談話聲。

維和部隊軍官帶來的消息指出,這場轟炸肇因于無國界組織處理事情失當。這個醫護營頻繁發訊給特定國家單位,叛軍懷疑國際援軍間諜窩藏,派出轟炸機。負責這一帶安全的維和部隊緊急出動戰斗機攔截,兩軍在空中激戰,下面的人才得以逃過大劫。

「所以,我們應該感恩維和部隊的機敏——」松亞杰吃掉最後一口面包,雙手環胸,漫不經心的三七步站姿,歪頭听著坐在桌邊單椅的杜罄說明兩位軍官來意,一面插話。「罄爸是要我送謝禮過去嗎?我們應該送什麼?青春少女?」略帶譏諷地問。

杜罄沉沉瞪著他看。松亞杰低笑兩聲,他沒見過杜罄如此嚴肅。「罄爸,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像我父親收集的骨董面具——」

「沒什麼好笑的。」杜罄直言。「他們的確要我把綺璐交給他們處理——」

「處理?」松亞杰皺了一下眉,神色跟著冷峻幾許。「什麼意思?」

「中都港口國際援軍的航空母艦指揮官是綺璐國家的海軍中將——」杜罄手指敲著桌面。「他叫佟奧罕,是佟奧希大使的弟弟——」

「綺璐的叔叔?」松亞杰沉吟。

「沒錯。」杜罄站起,繞過桌子,行至松亞杰身前,慎重其事地說︰「維和部隊保證會把綺璐送到她叔叔身邊——」

「我不信他們的保證。」松亞杰回嘴打斷杜罄嗓音。

杜罄審視著這個十八歲男孩,一掌按住他的肩膀。「過不了幾年,我們現在做的事全得移交給你們,我記得你帶綺璐回來那天,急著找女醫師,事後,影桐是這樣告訴你的——別忘了身為醫療人員的專業,私人感情——」

「罄爸,」松亞杰再次搶白,道︰「慈善難道不是一種感情?」他瞳眸深闇,斂下情緒。

杜罄靜了靜,沒做正面回答,只說︰「我打算讓你與綺璐同行,明天一早出發,見著佟中將才能回來,你了解嗎?」

「我知道了。」松亞杰點頭,放下環胸的雙手,正身走向門去。

門外,佟綺璐戴著頭燈爍亮的礦工帽,坐在窗下的木架長椅,一听見他走來,她就起身。

松亞杰跟在她背後,一步一步踩過階梯,離開休息木屋。

行至醫護營範圍外,田野林道余存午後轟炸的混亂。地上彈片斑斑駁駁,反射她頭上的燈,她讀著那些碎裂文字。

「綺璐——」他慢慢地走,聲音幽沈徐柔。「綺璐,給我水喝——」

佟綺璐回過頭,目光閃顫,像要流出淚來。

「你提籃里有水吧?」他說︰「面包太干,沒配著水,喉嚨真的不舒服。」

佟綺璐低嗚一聲,側身往空襲後的樹林暗路奔跑。松亞杰沒追上去,直到跳晃的光源靜止,他才走進樹林。

寒風霎然停止,樹林里的飲泣少女臉龐冷定,不哭不笑,蹲坐在斷枝枯葉滿鋪的泥地。她拿出提籃里的瓶裝水,說︰「水在這里。」

松亞杰在她面前坐下來。「謝謝你,綺璐。」他打開瓶蓋,喝了口水,看著她又從籃子里拿出面包和一根蠟燭。

「有些地方電力還沒恢復,蘇醫師給了我蠟燭,她說小心點用……」佟綺璐點亮蠟燭,插在面包中間,雙手捧著面包。「松亞杰,我想告訴你,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許願嗎……」

松亞杰表情微頓,頷首,傾神聆听著十四歲少女的願望。

她說︰「你們要把我送走嗎?叔叔主張派兵害死了爸媽,我的國家沒法庇護我,無國界也不給我依靠了,我明天一定要走,是不是——」

「我會陪你。」松亞杰終于出聲。「綺璐,告訴我,你的願望是什麼?」

佟綺璐看了他一下,美眸垂合。「我想听你唱歌——」

松亞杰哼起〈AThousandKissesDeep〉,他知道她喜歡這首他常唱的歌。這也許是命運……

她听著,听著他醇厚溫柔的歌聲,美眸映著燭光,許了第二個願望。「我想擁有一頂繡著青羽的白色貝雷帽。」

松亞杰解開制服肩帶下的貝雷帽,拿掉佟綺璐頭上的礦工帽,撥順她的發,將貝雷帽戴至她頭頂,實現她的第二個願望。

「松亞杰……」她嗓音打顫著,美眸盈水漾動。「松亞杰,我可不可以不要吹熄蠟燭……林子的路好亂,我怕我走不出去——」

「綺璐,不吹蠟燭,你的願望不會實現。」他停住拌聲,雙掌貼覆她捧面包的手,凝視著她的臉。她戴貝雷帽的模樣好美,他輕輕在她額前落了一個吻,低語︰「綺璐,生日快樂。」

淚水靜淌著,吹熄蠟燭前,她又暗許一個願,一個最大的願——

希望可以不要離開……

這年,她滿十四,他十八正往十九靠。

他們的人生確實如同曠世巨著,有戰爭、有分離,前途不定。他們走上布滿變量的歧路,一不小心就會錯過彼此,想要重遇,必定是得行越海洋邊界、度過幾個寒冬炎夏。

松亞杰十分清楚,一旦把佟綺璐送至佟奧罕中將身邊,他們再見的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是否能再見到被送往難民營的傷患,那些曾經待過無國界醫護營、令人憐憫同情的戰爭受害者,對他而言,單單是醫療實習經驗——在前往中都港口的路途里,他如此告誡自己。

她卻說︰「你會忘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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