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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水樓台 第10頁

作者︰唐瑄

篤……篤……篤……人影靜息以待,直到惱人的聲音遠了、淡了,才偷偷模模地蹲起身,從不及腰間的矮籬向外探望,並且賊頭賊腦地左右環伺。

圍籬外的世界一如往常,晚餐時刻一至便沉入甜眠狀態,人煙漸渺。

除了規律得單調的雨聲,遠方偶爾傳起不安的犬吠,貫穿全村的主要干道靜悄悄地,空無一人。入春後陰雨綿延,由黑色鵝卵石鋪陳的街道終日濕淋淋,一入夜,在燈光映照下,路面泛起一層幽微的冷光,人蹤稀疏的荒僻山村更顯淒清寂寥。

呼,沒事沒事,是耳背的八月妖,不是最雜念的三月妖……人影速速蹲回竹籬下,在松軟的有機土上以拳頭補上三大捶,遮遮掩掩地半起身,復以驚人的腳力補上五六踹,上層夯實,大功告成!

「誰……誰在外面?」管家媽媽端著炒好的青椒,走出廚房,冷不防被院子的龐然巨物嚇著。跪蹲在地,將工具一一扔進布袋的人聞聲轉過頭,顧不得回應,沾滿泥上的雙掌忙在身上、腿上亂擦一通。

若非對方特殊的身形、草率的舉止很熟悉,無端受此驚嚇,弱不禁風的管家女主人早雙腿一軟,厥了過去。

「那是……力齊,沒錯吧?」管家媽媽按住驚魂未定的心口,吶吶輕問。

「喲,管嬸好眼力,沒錯沒錯,正是在下!」展力齊起身健朗一笑,白牙在幽夜中閃閃綻光。「是不是嚇到管嬸了?抱歉喔,來之前忘了先通知。」

「沒關系,我沒嚇到,這里隨時歡迎你過來。三月天的,雨這麼大,你怎麼不撐把傘,萬一著涼了怎麼辦呢?」將香噴噴的菜端入飯廳,管家媽媽拿出雨具,一面輕喚︰「老公,麻煩你上樓拿干淨衣服給力齊換好嗎?他渾身濕透了。」

「老婆,可是……」管家爸爸從書房推門而出,面有難色。「我們家沒有力齊能穿的衣服耶。我和兒子都是瘦竹竿,沒有力齊的好體魄。我看這樣,力齊•你先回家洗澡把衣服換下來,慢慢來,不急,我們等你一塊用餐。」

「不用了啦!一點小雨淋不死人的。」展力齊頭好壯壯地反手示意,把手上的鏟子往左鄰一拋。

他低,撈著鐵鋤與散落一地的小器具,準備抄捷徑一射了事,眼角不經意瞄見管家斯文的學者爸爸,臉色煞白,眼神驚疑不定地來回瞧看他手上的東西,以及隔壁的石板屋。

「力齊,那個,元月婆婆……」

「哎呀,管叔,你別怕啦!安啦。你以為我性情大變,今天特地回家替老太婆溫被盡孝嗎?我還親嘗便便咧!嘖,二十四孝也要看人孝順吧?」理直氣壯的嗓音忽然嘀咕了起來,「老太婆和另外幾只老太婆出門了,據說去勘察溫泉水質,剛被那個人接去北投泡湯,接下來要全省泡透透,大約一個月後回來啦!安啦,管叔,老太婆不在家,不會出來雜念啦,不信你看!」小器具泄怒般一件件飛過天空,鏗啷鏗啷,紛紛掉進隔壁院落。

那個人?管家媽媽手持花傘,眉眼含笑地走近蠻性大發的鄰家男孩。力齊家也有一本難念的經呢。

不是元月婆婆在家與否的問題呀!力齊!「老婆那個,力齊手上,我是說,我沒別的意思……」生恐嬌妻被誤傷,又擔心話說太白對人過意不去,管家爸爸支吾著不知如何表達時,身邊竄過一道小影子。望著十歲大的女兒,無畏無懼地沖向手持利器的人,他欲哭無淚,心慌得更厲害。「女兒,你雨衣怎麼還沒換下?吃飯了,過來爸爸這邊,爸爸幫你月兌……」女兒短缺的門牙,是力齊陪她玩要時不知節制力氣的結果,她忘了嗎?

「不要,我不要吃飯!」夏秀一口回絕,心急如焚地拍拍展力齊大腿。「叔叔!玫瑰花在哪里?哪里?」

「什麼叔叔?!你這氣死人的小東西,叫我力齊哥哥!」一陽指戳在屢教不會的無禮腦門上,展力齊刻意將另一手掩至身後,往屋側跨去,將小女生自剛落地的花叢前面引開,「叫哥哥,你叫了,我就給玫瑰。」

「嗯……」小女生負氣跺腳,想溜到展力齊身後搶走玫瑰,卻總是剛好慢他一步。

快下來救妹妹呀!冬彥……「女、女兒,小心啊……力齊手上握著鋤頭,鋤刀是很利的。力、力齊,你先放下鋤頭再跟小秀玩好嗎?小心啊!」管家爸爸心驚膽跳地奔入院子,沒察覺頭上移來一把傘,以及老婆發噱的微笑,雙手無助地隨著獨生女移東又移西,深怕她有個閃失。

丈夫的謹言慎行,與鄰家男孩的粗枝大葉,形成強烈對比。管家媽媽笑嘆一聲,將屢次想上前奪回女兒的老公鎖在身側,靜觀一大一小吵吵鬧鬧。

女兒口中的玫瑰花,應該是力齊今晚行為詭譎的原因了……嬌眸笑意盎然,緩緩朝大門左端看去,不意外泥濘的土層被大範圍掀過一遞,牆角處多出一叢玫瑰花。花叢枝繁葉茂,被人特意栽植于陰暗處,晚上察覺不易。

呵,力齊這孩子,居然將那麼一大叢花移種過來,八成又與她家冬彥鬧上了吧?

真是個行動剽悍又富冒險精神的男孩子,與她家文靜的男人們完全不同,羨慕展家雙親,生男孩子就應該和力齊一樣活潑健朗、率性剛強才對。多麼希望力齊的強壯健康,能夠分一點給她家兩個根骨不佳的男人。

她不求多,只要一點點,至少別讓他們兩個一變天就咳嗽不斷!她好心疼。

真心羨慕力齊,這孩子全然不受季節影響,終年一件短上衣野進野出,不見他打過一個噴嚏,說是衣服穿多了會有束縛感,受不了。兩件衣服算多嗎?她心愛的兩個男人縱然炎炎盛夏,出門都得隨身攜帶外套御寒呢。

婆婆們總愛數落力齊野性難馴,說他是腳帶尖刺的野獅,又狂又躁,難被馴化且不能管教,可是,沒他惹禍生事的日子又貧乏得緊。

是呀,力齊這孩子是不受約束,自有行事準則,老人家愈是禁忌禁止的事,愈容易激發他根深柢固的反骨。自從提前入伍的事與老人家們嘔上後,他寧可自行闢路,鎮日山里來水里去,又溯溪又攀岩,也不走正門呢。

力齊的倔強剛強隱藏在粗率的表相下,他從小就獨立生活,極有主見。

據說在十一歲某天夜里,他與他父親發生激烈口角,盛怒下,行李一收連夜跑回這里,寄居祖母家中。當時剛升上國小五年級的小力齊,決斷干脆俐落得遠勝于她家老公,隔天他竟瞞著家中高堂,逕行辦妥轉學事宜,態度強硬,擺明了此事不給轉圜余地。

此後力齊拒回北投老家,拒見思子心切的展大哥與展大嫂,獨力料理一切。一個人仿彿天生天養,飛揚跳月兌,獨立得讓人疼惜。

好羨慕,真的好羨慕力齊的強壯硬朗。搬回這兒定居以來,她不斷自問,以前是不是過分限制冬彥,以至養出他一身病容病鼻?

她是不是因為老公心髒病第一次發作,適巧在兒子出世前後,痛苦刻骨銘心,不知不覺竟將恐懼轉嫁兒子身上了?是不是因為,她當他是溫室花朵般悉心呵護,不準他跑、不許他跳,擔憂他動作過大心髒無法負擔,所以他一發燒動輒就並發肺炎呢?她是不是……把明明沒病的兒子,養出病來了呢?

兩個心愛的男人她補了又補,家搬了又搬;為了讓剛開完刀的老公安心靜養,最後遠離生活便捷的塵囂,擇定老公故里落腳。這一落定或許永遠就不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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