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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縈夢牽 第6頁

作者︰沈亞

「不會的,妾身與王爺關在一起五百年也算是長廂廝守……」

「無識界跟妳想的不一樣!妳怎如此天真?!」轉生使轉向狩魂使罵道︰「你倒是說句話!沒事提什麼無識界!你單是劈死她還不夠,還要令她魂飛魄散嗎?!她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鐘重疑惑。他看不出這提議有什麼不好,關在無識界五百年縱然有魂飛魄散的危險,但總比在枉死城苦等五百年要來得好。眼前這女魂痴心妄想著再回到人世,有這種執著痴念的魂魄若是待在枉死城五百年,說不定會走入魔道,難道那真的會比較好嗎?

「可是……」

「菩薩令到!」

就在這時,四周響起了傳令鬼無所不在的聲音,他們愕然相望。

「菩薩令到!一干鬼等俱往菩薩殿听命!」

「菩薩?」珍珠眨眨眼,不甚明白。

轉生使哀嘆一聲搖搖頭,「這下慘了,連菩薩都驚動了,慘啊!」

菩薩,是什麼樣子呢?

她已經死了這麼久,卻什麼神也沒見過,連閻王也沒見過,死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虛無縹緲的枉死城,各式各樣的鬼倒是見了很多。

暗地里她經常祈禱著神祇憐憫她,讓她早點離開枉死城,讓她能與王爺共續前緣;可是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她從來沒有得到響應,于是她已經忘記了有「神」這回事,枉死城對她而言已經是永恆。

而現在她居然要見到神了。

菩薩是什麼模樣呢?像人間所畫的畫像一樣,身穿法袍慈眉善目嗎?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菩薩還會是什麼模樣。當然,她已經沒有「腦」了,只是一縷魂魄,飄來蕩去、無所依歸的魂魄。

就在胡思亂想之際,她已經隨著轉生使與狩魂使的腳步來到了一處竹林。神奇的是,這次並沒有「轉眼間」就到了某處。他們慢慢地前進,一直來到竹林前。渾天渾地淨是空無一物的虛無,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如何知道竹林在這里的?

「我也從來沒來過這里……」轉生使的聲音顫抖著,虔敬地望著眼前的竹材。「這里……不是我這種芝麻小闢可以來的地方……」

走進竹林,四周顯得如此寧靜祥和,莫名的感動涌上了心頭。他們在竹林正中央駐足,茫然地望著四周,絲毫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感到如此的……平靜?

竹林正中央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擺著一張小竹桌,桌旁圍繞著幾張竹椅,看似再普通不過的竹桌竹椅,此時此刻卻顯得無比的莊嚴,是天地間最珍貴的存在。

微風,吹過了竹林,竹葉沙沙輕笑。

他們頭上有天空,腳下有綠地,他們聞著竹林所散發出的氣息,混合著泥土、竹香,不知哪來的小麻雀們吱吱喳喳地吵鬧著,那聲音……是天籟。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竟如此的想念這一切!

藍色的天空、綠色的草地、青草的香味、麻雀的吵鬧聲……

「坐。」一名中年農夫出現了,他扛著鋤頭笑咪咪地步出竹林望著他們。

珍珠怔怔地望著農夫,這……就是菩薩嗎?他跟想象中的菩薩完全不一樣;他沒穿法袍,身上也沒帶法器,看起來就跟普通的農人沒什麼兩樣,但他臉上的笑容好親切,那雙明澄的眸子里寫著純然了解、慈悲……

她張大了口,卻發不出聲音,什麼話都還沒說,淚水已經沾濕衣襟。

淚……沒有眼淚的鬼,卻哭濕了天地。

那一瞬間,她隱藏在心底的種種悲戚、不甘,怨恨、哀愁……說不出口的千絲萬縷全涌上了心頭。

她的淚,是血,自心頭泊泊涌出,無法止息的血。

她跪了下來,悲慟萬分地縱聲大哭。

「菩薩……菩薩啊!」

第三章

珍珠妃。

「威武王」朱業最為寵愛的王妃。

珍珠的父親是尚書,到了四十歲才得到這麼個女兒,素來他都深深地寵愛著這唯一的愛女。

尚書大人有女珍珠,如花似玉絕代傾城,舉朝皆知。

在珍珠十四歲芳齡,尚書大人宴請朝野權貴為女兒過生辰。

他們就是在那天相遇的。三十歲的威武王見著了才十四歲的小珍珠,打從那一刻起便再也不能將彼此的身影從心中拔去。

珍珠十七歲嫁入威武王府,熱鬧的景象直比皇帝嫁女兒還要奢華隆重。

她嫁給朱業的時候他已經有了正室,妻妾成群,但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心里只有自己,其他人的冷言冷語對他們一點也沒有影響,他們是如此的深深相愛。

朱業險些廢掉了正室王妃改立珍珠為正妃,只因皇室阻攔才悻悻然作罷,卻也從此種下了禍因而不自知。

朱業,是皇帝的大哥,皇帝素來十分敬重倚賴,他的權位只在皇帝之下,再也無人能敵。朱業尚武,是一代名將,他縱橫沙場,戰功無數,是普天下人都知曉大名的威武將軍。

但朱業權位再高、武功再厲害,也不過一介凡夫,他依然會死。在一次猛烈的戰役中,朱業中箭落馬,他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了府中,只為了在死前再見珍珠一面。

就那麼一眼,他只是為了活著再看她最後一眼;看過之後,臉上帶著遺憾、寵愛的笑容長逝。

那年,珍珠不過二十歲,她只與王爺結褵三年。

朱業死,舉國哀慟,他們失去了威武王爺!

皇帝為朱業所舉行的葬禮隆重盛大,那是空前未有的國葬。

同一天,珍珠妃也死了……

那天,威武王的正室冷冷說道︰「王爺如此深愛珍珠妃,連臨死前都要見她一面,那麼就讓珍珠去陪著王爺吧。」

朱業所有的妻妾們都恨透了珍珠,竟無一人替她求情;那是奪走了她們丈夫所有愛情的女子,那是令她們一生悲苦的女子。

活埋她!活埋她!

唯有活埋她,她們的憤恨才得以宣泄。

珍珠知曉之後並不驚慌,她甚至沒想過要向父母求助,她只是平靜地命下人取來蒙汗藥摻在酒里,將自己打扮妥當之後,喝下了摻了藥的迷酒。

她沒有哭叫,也沒有怨恨,能陪著王爺一起死她覺得很高興,以為在黃泉路上可以再度與王爺相逢。

可是,黃土之下沒有王爺,只有無盡的黑暗,只有無盡的恐懼。她哭不出來、叫不出來,她被黃土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伸手想求救,卻只有無止無境的黑包圍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了多久?她不知道王爺在什麼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

在那黑暗絕望的墓穴里,她終于開始懂得恨——只是時間很快地沖淡了她強擠出來的恨意,只留下對王爺無邊無際的思念……

她好想啊,她好想再見王爺一面!她好想啊,生也好、死也罷,讓她再見王爺一面吧。

她什麼都不想要、什麼都無所謂,只要能再讓她見王爺一面、再擁抱一次、再听一次王爺的聲音、再——怎麼樣都好!怎麼樣都好!可是她卻困在枉死城,天天、月月、年年,此她被酒埋在黃土中還要可怕的日子。

天天、月月、年年……這樣的折磨什麼時候才能終止?

于是她哭嚎著跪倒在地,哀求地呼喊著︰「菩薩……」

然後,她听到了,听到那一聲極輕、極為同情、極為疼惜不忍的嘆息聲,「唉……妳這痴心的孩子……」

會變成這樣子絕對是他們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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