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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

葉羅 第22頁

作者︰沈亞

沈剛回到客廳,關心葉羅的朋友們都已離去,夜已經很深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葉羅已習慣在這種深夜里坐下來,喝杯淡淡的酒,交換彼此一天的心得,有時候甚至只是啜著酒,無言地坐著——就像一對結縭已久的夫妻一樣——

葉羅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到來,她雙手捂住頭,靜靜的坐在她慣坐的角落里,小茶幾里放著二杯不曾動過的酒。

他沒有開口,只是沉默看著她,這些年,她從一個少女長成一個少婦,她瘦了卻更顯風韻萬千。

他可以閉上眼在心里為她做一幅最詳細的素描,她的每一條曲線,每一個動作,他比了解自己更了解她。

也比愛自己更愛她。

他的生命向來是貧乏的,因為他本身就是貧乏的。

童年里,母親夜夜抱著他以淚洗面,在佣人房里渴望地望著大廳溫暖的燈光。

秦泰和見了他總是黯然地拍拍他的頭,塞給他一些錢,要他自己去買些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什麼呢?他想要的是用錢買不到的關愛和溫暖。

雙生子待他很好,向來不把他當成佣人來看,但他卻有自知之明地和他們保持距離,在學校里黑發黑眼黃皮膚的孩子總是特別的,他必須肩負起保護他們的責任,用拳頭打出來的牆是很難打破的。

有許多女孩向他示好,等到她們知道他不過是個下人的孩子後那種嘲笑和冷漠令他刻骨銘心。

那樣的印記一旦烙上便是一生一世,他怎麼也無法忘記那種遺憾的眼光,冷漠的話,仿佛次等生物似的待遇。

然後他遇見了葉羅,當年的她活潑開朗,陽光似的燦爛令人無法抗拒,她對他極為友善,絲毫不認為他的身份有什麼不對,他的沉默有什麼不好。

她接受他就像接受空氣一樣自然。

于是當雪農決心逃家,他毫無異議地跟隨了她。

到了台灣,葉羅的家在一夜之間破碎,龐大的醫藥費,加上月復中的小孩,她細瘦的肩膀扛得好辛苦!

她有親戚,她卻驕傲地不肯接受濟助,把房子賣了,自己在外過著三餐不濟的生活。

他和雪農半強迫地要她和他們一起住,然後便是一堆的帳單、生活費在這之間掙扎著喘息。

八個月後她在半夜前往醫院生產,他毫不猶豫地負起照顧她們母子的責任,在雪農的同意下和她一起搬到好一點的地方,以免傷害到孩子的成長。

他不曾向她要求過任何事,她卻在她能工作的第一個月薪水中抽出一部分含笑交給他。

他感到憤怒和屈辱,她卻堅決告訴他若是不收下便不能再和她一起生活。

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的事可以將他趕離她的身邊,就算是他的自尊也是一樣!于是他們彼此便在一起,過著主僕的生涯。

十一年來那份薪水一直像份枷鎖一樣扣住他對她的愛,他不能說,不能表示,只因為那份該死的薪水,只因他是她的雇員!

「念祖睡了嗎?」她的聲音驀然響起。

他猛地回過神來,注意到她的疲倦與蒼白︰「嗯。你為什麼不去休息?醫生吩咐過你必須多休息的。」

「我睡不著。」她微微苦笑,注視著她自陰影之中走來,再一次納悶他如此高大的身軀為休還能黑豹般的敏捷而不會顯得笨拙。「他還好嗎?」她有不自在地清清喉嚨。

「他很好,今天的事使他有點失常,不過睡一覺就沒事了。」沈鍘走到她的旁邊坐下,取起那杯酒微啜︰「你不必擔心他。」

「我知道,你把念祖照顧得很好。」她有些委屈地說道,想起今天念祖回來時怎麼樣都不肯離開沈剛,緊緊抱住他的膀子仿佛他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他注意到了。

「孩子受驚時行為異常是一定的,你不必放在心上,而且你看起來不像大力水手。」

「大力水手?!」她啞然失笑︰「我以為現在的孩子都比較崇拜金剛啊戰士之類,上個禮拜他才說他長大要當忍者神龜。」

「假裝我是大力水手還勉強可以,要我當烏龜還不如先殺了我。」他悶悶地答道︰「你兒子有奇怪的興趣!」

葉羅輕輕地笑了起來,想像不出沈剛打扮成一個特大號玩偶的模樣。

「這樣好多了。」他著迷地望著她。

「什麼?」

「你笑起來感覺好多了,這陣子很少看到你笑。」他有些晦澀地回答。

「那是因為這陣子我找不到好笑的事。」她同樣干澀,還多了許多的苦惱!她的生活不但是出大鬧劇,更是一出令人痛苦的大爛劇!

「你打算怎麼辦?」他原本不打算問,但無法阻止自己開口,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下一步。

她干笑一聲︰「有人建議我干脆帶著念祖到國外避難,也有人建議我把他們二個照單全收,然後看他們哪一個最適合當念祖的父親,你說呢?」

嫁給我。

他在心里嘶喊著,雙手用力握緊了杯子。

她的選擇里沒有他。

對她來說他到底算是什麼呢?一件多余的行李?或是一個她隨時可以遣散的雇員?

他不知道他還可以忍受多久!

「沈剛?我在等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就像我和念祖的家人一樣,怎麼會不重要嗎?」

只是還沒重要到可以讓你考慮到我!

他晦澀又傷痛地想著,如果這十一年來的努力只換得了一個家人的角色,他真的不知道還可以企盼些什麼!

說出口是不是會有改變?

或者只是徒然把自己推離她的生活?

「那是你的生活,我不認為我可以給你任何意見。」

葉羅有幾分鐘的沉默。她到底期望些什麼?期望他大聲告訴她遠離那些人嗎?

沈剛不是那樣的人,他只知道用事實來表示,卻不會許下無謂的承諾,也不會用言語來表達他的意見。

她不知道她何時和會習慣這一點。

十一年來她總盼望他多說些什麼,但他從未如此做過。

「那麼我做任何的選擇你都會支持我羅?」她忍不住試探。

他混身一僵,陽剛的臉上出現可怕的陰沉,他的話幾乎是從齒縫中硬拼出來的︰「我一向都無條件支持你的,不是嗎?」

他起身將酒一仰而盡,克制著自己將杯子扔向牆壁地沖動,用力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的身軀緊繃著停住。

「雪農要我告訴你,你父親要求你快點找到對像,否則他會親自來台灣幫你尋找妻子。」

奇怪的是她的聲音听起來竟和他一樣的緊繃。

沈剛憤怒地詛咒些什麼,半晌才認命地開口︰「隨便你們吧!反正我的選擇少得可憐!」

看著他充滿沮喪頹廢的身影,葉羅黯然地垂下頭。

有什麼用呢?

她又在做些什麼?

她希望听到什麼樣的答案?她不知道,人的心仿佛一座迷宮,而她自己正是設下迷宮,卻跌了設計圖的那個笨人!

第七章

悠揚的小夜曲伴著浪漫的燭光,美味可口的食物和英俊迷人的男伴,這幾乎是每個少女心中都會有的綺麗幻想!

但對葉羅來說,這卻是一場煎熬。

面對紀天揚深情的眼眸,殷勤的舉動和體貼入微的關心,她所感覺到的,竟只陌生的麻木和僵硬。

「你的胃口不大好。」他溫柔地凝視著她︰「食物不合口味嗎?」

「不是。」她僵硬地微笑︰「只是沒什麼胃口,太久沒吃法國菜了。」

「那我們換家餐廳好嗎?」

「不!不必了——我的意思是說這樣已經夠了。」她微微笨拙地解釋,不希望再經歷一次煎熬。

紀天揚嘆口氣,在她的臉上尋找往日的蹤跡︰「我們真的陌生了許多不是嗎?今晚不管我說什麼都無法引起你的興趣,是你變了還是我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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