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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新戀曲 第31頁

作者︰歐倩兮

「我听過章律師和周主任的說法了,疑點還是很多,現在情況尚未明朗,如果你就此把箭頭指向特定的對象──」他看約露一眼。「恐怕是太武斷了。」

「在我看來,情況已經很明顯了。」惟剛回答。惟則不知道,惟剛的箭頭載滿了憤怒和挫折,惟剛的箭頭需要找個標的。

「外頭的人怎麼無的放矢,我管不著,但是在我的公司,我不容許這種情形存在。」最後那兩個句子,惟則特別的強調。他轉向約露,把她的肩頭攬住,放柔了聲調,「走吧,把妳的東西收一收,我送妳回家。」

「距下班還有兩個小時,」惟剛冷冷地說。他恨惟則對約露的溫存,他恨惟則每每總能掌控局面。

「你看不出來她沒有精神再工作了嗎?」惟則怒道︰「我要她回家休息。」惟則或許不是有心的,但他出言自有他的威勢。

「雜志社總還是我當家。」惟剛寧可端出無謂的架子,也不讓他堂兄就這樣把約露帶走。「而見飛最後是我當家。」惟則說得致命。

約露從麻木中醒來,像爐上的水開了似的轉為沸騰,一股倔氣冒上來;她不想夾在這兩個男人的針鋒相對中,她不想仰仗惟則的勢力佔什麼方便,更不想讓惟剛再冤屈她。她掙開惟則的手臂,凝白著臉轉向惟剛。

「社長,我請假兩個小時。」她顫聲說,然後頭也不回地出去了,留下堂兄弟像兩座烽火台,煙騰騰地對峙。

「你這樣傷害她!」惟則咬牙道。

「我必須查明真相。」

「她不可能和這件事有關,你找錯人了。」惟則明顯的袒露,而他愈是袒護,惟剛的態度也愈變得強硬,到末了,好像他要彈劾的不是約露,而是他堂兄了。

「誰要有一點嫌疑,我都不會放過,」惟剛嚴聲道︰「你知不知道,『世代』受到多大的打擊。」

「如果『世代』這麼不堪一擊,那麼不要也罷,見飛不在乎多這一本雜志!」任何重話對惟剛說來,莫此為甚了。惟則重重摔上門走後,惟剛凝立在那兒,辦公室寂靜得彷佛不存這個世界上,但他卻听得一陣陣的聲音,也許來白天花板,也許在牆的另一端,或是在他心的某一處的角落──陰鷙地,堅銳地,壁虎的叫聲。

五歲的儲藏室,那只壁虎。

他站得僵直,握住雙拳。壓下呼吸,讓自己一吋一吋的凝固起來。像頑石也好,像木頭也罷,總之只要封閉呼吸,封閉脈跳,封閉感情,他就能忍住那聲音─就像他從小到大忍住許多許多事一樣。但今天,這件他訓練了二三十年的工作,卻突然變得困難起來,好像他終于明白他到底只是血肉之軀──他也會哭,也會痛,也會受傷,也會憤怒,他也有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的那極恨。

他抓過車鑰匙,猛地往外走,離開編輯部,離開見飛,離開台北。他的黑色吉普車沖過圓山,沖過竹圍,過了淡水,在北海公路上飛奔,像一只沒有牽系的風箏,不問去向,也不著目的。

他是孤獨的一人,始終就是孤獨的一人。見飛不在乎多那一本雜志,方家也不在乎少他這號人物。嬸嬸拿二十年的排斥來指出他的多余,叔叔更用了三十年的冷落來證明他的無足輕重。而惟則,哦惟則,一向是情同手足,卻每每一句話就教惟剛如夢初醒的發現,自己原來只是個外人。

不平不平,他不平。

他生在方家,長在方家,從小心眼里只有把方家當做是家,叔叔是父親,嬸嬸是娘親。他對于方家一碗飯一杯水的情感都是闊達深厚的,深厚得是連回報也不敢講了,默默為它流血流汗與流淚。他是從來不敢自外于方家,卻總方家自外于他。

北海的天空,一片燜燒似的炭紅。他心底的一盆火,再狂的海風也吹不滅的怒火,卻讓他一陣陣地起寒噤。他渴望的東西,每每還未得到,便已失去。

再多的解釋都沒有辦法幫助他豁達,這彷佛成了一種命定──命定他只要起意,只要動心,就會落空。

他的寒噤越打越凶,雙手簌簌透出涼意。他駕著吉普車沖進白沙灣一家私人俱樂部,停在車道上喘氣戰栗。

二十分鐘後,他辦妥了登記,拿著門鑰匙,尋往防風林邊的小木屋。

門開之際,有人在他身後喊了聲「惟剛」。他驚詫地回頭,俏生生立在面前的,竟是梅嘉。

「妳怎麼在這里?」

梅嘉在酒會隔日便搬回家了,好一陣子沒有露面。

「我在見飛看見你沖出大廳,跳上車就走,我一路開車追著你,」她略帶喘促地說,然後撫住惟剛的手臂。「我听說『世代』出了意外,我……我很擔心你。」梅嘉感覺的發型被風吹亂了,葡萄紅的褲裝起了縐巴,惟剛沒見過她這麼凌亂過,但她仰著臉看他,那副專注和關切──他沒見過她這麼嫵媚過。

這一夜,惟剛留下了梅嘉。

***要是他自以為能舍,那他就是傻子。

他或許能狠心個三天,放曠個三天──日間,在浪里踩著白沙走,試著那從未有過的平坦舒適;黃昏,梅嘉蜷伏在他腳邊,也有那從未有過的婉柔。

他要她回去,不欲擔誤她的時間,她卻蜿蜒到他胸前,把臉理入他胸懷,耳語道︰「我愛你,惟剛,我一直是愛你的──讓我跟著你,永遠和你在一起。」

惟剛不禁擁著她嘆息親她面頰。他不是草木,怎能不感于她的心意?她並不了解他,也未必有能力愛他,但她總是那麼堅決的,無畏的,認定她所要的,追求她所要的──至少這份意志是令他感動了。

然而,要是他自以為已經忘我,那他就錯了。三天後,惟剛停車在華燈初上的十字街口,抬頭仰望──薄紫的暮色下,見飛大樓那舞揚的中國式檐角,又在他的胸口畫出熱血,瞬間驅走在他周身流蕩了三天的寒意。

惟剛再度激昂了,他捫心自問──他怎麼能舍,怎麼能棄?工廠那群一起拚人生的伙伴,公司這群一起拚前程的同仁,這些事業,這些理想!何況何況,刻在腦中,鏤在心上的,還有那滿頭霜發的老者,還有那雙眸如星動人心魄的女孩,這些感情,這些牽絆。他怎麼拋得開!

他必須回來──就算要流血,要受傷,他也要回來。

***回來,惟剛,回來!

三天的委屈,三天的苦楚,三天的焦灼,三天的絕望,約露那張秀艷的臉龐,落滿了哀愁的線條。她坐在擠滿下班人潮的公車上,呆呆望著窗外。一雙手把鹿黃色的皮包捏得月兌了形,一顆心也被痛苦捏得月兌了形。

她氣惟剛冤枉她,屈辱她,但是輾轉,反側,輾轉,想的還是他。世代世代,惟剛三年的努力,三年的心血,未捷先死──或說是半死。

她了解他所受的打擊,他痛心的地步。那天在社長室,即使他懷疑她,那樣盤詰她,她仍然為他楚楚地心疼。他那英爽的額眉,刀似的刻下兩道好深好深的紋路,她想解釋,想說明,想把那兩道深紋撫平。

她恨他,她氣他──卻無法不愛他。就因為愛他,她戴上冷漠的面具對著他,怕自己陷得更深,他,畢竟已經是別的女人的了。想到這里,心更痛,承受不住。她連雙眼都失去了明采,就連惟則,這個動人的男人,也提不起她的精神。他絕口不提惟剛,但他逗她、陪她,設想各種花樣來博她開心。約露是笑了,卻笑得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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