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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寶匠 第22頁

作者︰決明

跋羊曲兒唱到最高潮,羊兒一只一只跑光光,小泵娘朗聲求救,情郎該要出場救美,有一個高音飄上去,整首曲兒才算唱入精髓,他懷里小醉鬼扯開喉,像只嘯月的幼狼!

「好哥哥呀快捉羊,美麗妹妹眼淚擦呃嘔嘔嘔嘔」

很遺憾,高音沒上去,清高的天籟破掉,連帶嘔出一堆高價的蜜林酣酒、鮮鮑魚、醉蝦、牛肉,只是它們已非端上桌時的色香味俱全……

她真會挑,挑了一個將蟯首緊貼他胸口的姿勢才吐,所以,穢物全吐在他衣襟里。

伙計很體貼地詢問他,要不要干脆要間上房住下,順便打理他一身狼狽。

朱子夜醉成這樣,今天也別想上路回牧場,他不想冒險讓她酒駕摔馬,于是,便麻煩伙計帶路。

「請給我一盆溫水。」秦關在伙計退出房門前要求。

「我知道,馬上來。」任憑誰都看得出來,這位男客多需要好好清洗自己。秦關將朱子夜擺上床,她小嘴里唧唧哼哼不知說些什麼。他動手褪去被弄髒的衣裳,丟進一旁竹簍里,一回頭,猛然看見她差點滾下床榻,他快步上前護住她,她翻身,又滾回床榻里頭,他坐在床緣,避免她危險。伶俐伙計送來溫水,貼心多準備一套干淨舊衣裳。「客倌,您若不介意,勉強先穿我的吧,雖然是舊衣,但是干淨的。」

「謝謝你。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不會,開酒樓的,哪會怕客人喝醉?這算是小狀況而已呢。」伙計帶著笑,離開時不忘為客人關上門扉。

秦關開始打理自己,眼下的情景,與當年真相似,弄出一團混亂的她,癱軟睡死,留他一個人收拾善後,不過,千萬別像當年還有後續發展,她最好能一覺睡到天亮,千萬不要又!

「……不對……我忘了……」床上小醉鬼坐起來,口中念念有詞。

秦關暗自叫糟,數落自己的烏鴉嘴,他潦草抹完身,套上干淨舊衣,尚來不及系妥棉繩,她已經光著腳丫子落地,搖搖晃晃模索著桌沿。

「怎麼了?妳要做什麼?」他來到她身旁扶她。

「還、還沒寫……」她咕噥,伴隨酒一隔一個。

「寫什麼?」

「寫信呀……我要寫信……我的筆,還有墨呢?」

「妳醉了,不要寫信,去床上睡覺好嗎?」他軟著嗓,試圖安撫小酒鬼。

「不要!沒寫完信我才不要睡!」喝醉的她,脾氣像牛,拉也拉不動。

「好,我拿紙筆給妳,妳先坐下。」

她這回倒是乖乖巧巧,瞇笑地任由他將她安置于長凳上,等他送來文房四寶。

酒樓客房里怎可能會備有筆墨紙張,秦關不願再麻煩酒樓伙計,便隨手折下窗外桂花枝極充當毛筆、茶杯盛的水充當墨、一方帕子充當紙,只能期盼她喝太醉,別在這種時候神智清醒,他猜想,就算現在真拿來一支毛筆,她也會問你為何給她一根茄子?

幸好,她真的醉迷糊了,握著桂花枝極時,惑乎乎地笑,認真蘸上茶水,又攤平帕子。

「……我要寫給關哥……」醉言醉語醉人兒,腦袋瓜子軟軟垂著,眼簾幾乎快要強撐不住。

「我就坐在妳面前,妳有話直接告訴我便是。」

他的聲音,沒能傳入她耳里,她抖著右手,在帕子上認真揮舞桂花枝。

「我要告訴關哥……我最討厭他……」慢慢一字一字,在帕上拓開水漬,字跡全糊成一片,若不是她嘴里念著,誰也瞧不懂她寫了哈鬼畫符。這種酒後吐出的「真言」,他一點也不想听見。即便只是少少幾字,對他的打擊卻非常巨大。秦關連苦笑都擠不出來。

「……明明以前跟我那麼好……和我在一起不快樂嗎?不快樂的話干嘛每次都笑得瞇起眼楮來?你說說看呀,你說說看呀………呃!」打個大大酒一瞞,他以為她又要吐,快手抵來小盆,她沒有想吐,嫌小盆礙事地推開它,繼續揮毫。「為什麼現在對我不好?……為什麼現在看見我都不肯笑了?……他都不懂……為什麼不肯再寫信給我?我在等……等……」含糊了幾句他沒能听明白的話,但九成九是埋怨。

「我沒有對妳不好,是妳,不給我對妳好的權利。」他低嘆,「我看見妳無法再笑,因為妳每回來,都是為了另一個人,妳每回走,都掛著滿腮眼淚,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她以為她的傷心難過,他會無動于衷、置身事外嗎?

秦關無奈低嘆。他在做什麼?竟然與一只酒鬼認真交談?!他說了這些,她又听不進去,就算听進去,明天酒退,一樣會忘得干干淨淨。

他都沒再送過我禮物,以前,都會有一些珠煉呀耳墜子的……我好期待……好喜歡……」她仍徑自說著醉言醉語。

「每年,我都為妳特制獨一無二的飾品,每年,它們都無法送出去,我仍是年年都做。」藏在木匣深處,全是為她而做,想象著它們配戴在她身上時的光景,它們無法轉送給任何一個女人,因為飾物上,有著她的名字,有形的,無形的,顯而易見的,隱含深意的。

細銀線,纏成「朱子夜」,融合在紋飾之中,每一顆白色珍珠,全代表著一聲「朱朱」,它們不若那些用以出售的鈿飾,只求美麗,不問是誰買下,他為她做的飾品卻不同,他在制作它們的過程里,滿腦子想的全是她。

「……我要跟關哥說……我把耳墜子弄丟了,我找不到它……跑遍牧場就是找不到它……」一瞬間,她就哭起來了,豆大淚水嘩啦啦爬滿臉,說起話來沒頭沒尾,一會兒抱怨著他的不好,一會兒話題又跳到耳墜子上,雜亂無章,和她向來慣有的寫信風格一模一樣,每個句子的連貫性微乎其微。

「什麼耳墜?」

「就是綴有好幾顆白珠珠的耳墜嘛……我沒有耳洞,勾不住它,左邊的它不見了,嗚嗚嗚……關哥一定會罵我……以後再也不送東西給我……」她哭得彷佛痛失至親,俏臉扭皺,像團扁包子一般。

「我再幫妳做一只就好,不要哭了。」這種小事,只要她開個口,他便能為她解決,犯不著如此苦惱,連酒醉了都惦記它。

「……真的?」她迷蒙看他,他頷首,她沒破涕為笑,反而將五官哭得更皺,任性撇開小臉。

「不是關哥做的,我才不希罕!」誰做的東西她都不要!她只喜歡關哥做的東西!她到底把眼前的他誤認為誰呀」秦關好想問。

「我叫關哥幫妳,行了吧?」他用手背抹掉她腮幫子掛著的淚珠。

「好!」听見關哥兩字,她終于露出陽光笑靨,又哭又笑的,像個孩子一樣,他幾乎有種錯覺,好似她不曾長大,仍停留在小娃兒的稚幼年紀。她輕搖他的手臂,「你再幫我跟關哥說……不要生我的氣……我不敢再弄丟其它東西,不敢再戴……所以都好好收起來,放在那個︰-…那個……里面。」

「那個」是哪個,她沒能說清楚,只是兩只小手比畫著方方正正的形狀,他猜想,應該是珠寶盒之類的東西。

「他不會生氣。」

「真的?」

「真的。」他保證。

「……」她瞇眸打量他良久,「你跟關哥很熟哦?」

「當然。」秦關就是他,他即是秦關,簡直熟透了。

「……關哥沒什麼朋友呀!他認識的人我都認識……」她困惑呢喃。

「我有這麼慘嗎?」沒什麼朋友?

「他和謙哥他們是兄弟,和我是哥兒們……」她頓了頓,柳眉皺起,小嘴不自覺嘟高,「……可是我後悔和他當哥兒們……好後悔好後悔好後悔……為什麼要是哥兒們……哥兒們的話,一輩子就是哥兒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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