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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氣女史 第39頁

作者︰衛小游

唉,又想到他了。

她好像老是想著他。他不在宮里時,她想念他;當他人在宮里了,她只會更加想念。當一個人成天不由自主地一直想著另一個人時,她還能做什麼正事?

「發什麼呆?大人。」樓然來回抹過了一遍桌子,淨了手,回到福氣身邊,順手拿起小桌上的梳子,開始幫她梳發。

「樓然,今天還是得去昭陽殿宣講嗎?」一般官員十日一旬休假一天,在後宮當女史的人不知道能不能也跟著休假?

「您身體不舒服嗎?」雖然樓然使用了敬稱,但是福氣還是覺得她的口吻不像宮女,倒像是她的姊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發梢。「沒有……只是累,昨晚弄得很晚。」

「下雪了,天很冷,石室不夠暖,可以緩一點等春天時再去。」樓然一邊梳發,一邊建議。

「可是……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總覺得時間不夠用、不夠寫,得快一些、快一些留下這時代中的史實才行。

梳發的手一頓,樓然突然反問︰「記下來了,又如何?」

「記下史實,給後世人來看。」福氣從小接受父兄的史觀,她相信歷史必須留給後世人以為見證。這是史官秉筆直書,不隱善惡的職責所在。

「倘若後世人見到了,又怎麼樣?」樓然又問。

埃氣有點訝異。從來都是她問樓然,不是樓然問她。她跟在南風身邊那麼久了,怎麼可能不知道史官一脈相承的想法?

然而,因為這是樓然不輕易問出的問題,福氣很鄭重地回答︰「東土李唐有個太宗皇帝說過一句話︰『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每一天都有許多事情發生,我們記下這些事,讓後世人知道,我們心中判定是非的標準;有朝一日,當問題重復出現,後世的人會知道前代人怎麼看待相同的事件。」

樓然當然听過這些論調,然而——「照這樣講,後世的人們都應該記取了足夠的經驗和教訓才對,那為什麼歷史上還是一再發生戰爭、一再出現昏君、一再重復前人所犯過的錯?」大一統的天朝並非西土大陸上第一個存在的大國,過去也有不少朝代在這塊土地上扎根過,但終究免不了被後世人取代。

埃氣一時間被這犀利的質問問得啞口無言,心頭只冒出一個想法︰樓然果然不能跟別人說話,盡避她相貌平凡,但一開口就會被識破她絕非一名普通的宮女。

「記下信史固然重要,」樓然看著仍是一臉稚氣的福氣,想起南風對這個妹妹的牽掛,她說︰「然而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才對。因為史書是寫給後世人看的,永遠都是後見之明,但是人卻活在當下。」她目光轉柔地看著福氣說︰「您知道嗎?大人,您昨晚雖然晚睡,但是依然說了夢話。」

埃氣還在思考樓然那令人震驚的言論,突然被這麼一點,她眨了眨眼,臉微微沈下。「我又說了夢話?」

「兩個字。」樓然說。

埃氣沒再問是哪兩個字。

但樓然還是盡責地重述了一遍。「那兩個字是『隱秀』。」

趁著她還頭昏腦脹之際,樓然給出最後一擊。「一如您過去六年來,每次作夢時一樣,前任女史大人特別要我提醒您,人應該活在當下。」

「是嗎?是南風說的……」

「花了他十年才得到的領悟。」樓然說︰「至于您,大人,容我私人提醒,您入彤筆閣已經六年了,或許可以開始考慮一下剛剛說的那些話。」

埃氣推開冬被走下床。「等一下再考慮。今天還是得去昭陽殿。」好像沒人想到,一個正四品的女宮也會有想休假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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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秀一夜無眠。自九月回宮以後,他就經常睡不著,總覺得這宮廷當中,到處鬼影幢幢。生生死死的事情見得太多,有時候連他自己也像個幽魂。

天未亮,他已在後宮里四處走動。曾經,他天真地妄想,也許會因此在宮里某個角落找到福氣。那當然只是妄想。

他下意識地定向了雲蘆宮。六年前,福氣在這里與他立下約定。六年後,沒了主子的雲蘆宮並未挪作它用,如今竟已被叢生的雜草淹沒,成了座廢棄宮殿了。

他走向亭子里,在石椅上坐下,思索著要如何才能實現他給穆倫的承諾。

他不能發狂,還不能。

他還有四年的時間,這四年當中,他一定得找回福氣。如果他現在就發了狂,那個約定也就失去了意義。

可是他找了那麼多年、那麼久,後宮再大,也仍有宮牆為界。在這小小的四面牆中,如果福氣真的身在其中,他怎會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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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女子宜主德,並非才貌不重,而乃因後妃有德,則帝王家寧,家寧則邦興,才與貌,配德而後能不衰,此安邦定國之道也……」

精致的屏風後,覆著面紗的女史專心地宣講這自古以來即流傳不朽的女箴。當今世道,已有不少女子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大大限制了女子的可能性,然而那只是純粹扭曲了「德」與「才貌」之間的關連而已。

試想一個有才貌而無內德的女子,必定恃才而驕,恃貌而寵,處處計較,費盡心機達成目的,無視于自己對其他人造成的傷害。那麼這樣的才,只是陋才,那樣的貌,也是丑陋無比。

埃氣盡避不算認同天朝重男抑女的傳統,但是女箴並非天朝君主制訂,而是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女書文字。後世人曲解女箴,大多背離了原始的詮解。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對女箴的解釋是否符合原義,但起碼是她能夠認可、也能接受的詮釋。

盡避隔著一面屏風宣講,但她仍然能夠感受到後妃之間隱隱的暗潮。如今東宮虛懸,皇後的地位不如以往,群妃之間想必正算計著如何將自己的皇子送入東宮吧。

結束了這一天的宣講,她端跪在地,向後妃們行禮如儀。等候所有妃子們答禮後,她端坐席上,並沒有馬上離開。

許久許久,連隨行的宮女們都魚貫走出昭陽殿了,福氣還是維持相同的動作,等樓然來攙扶她,因為,她的腳又麻掉了。

真是!這毛病大概是改不過來了吧。可不能讓那些奉她為女師的後妃們發現她其實一點兒都不喜歡端端正正地坐在席子上。

待經血重新活絡之後,福氣才讓樓然伴著走出殿外。

雖是冬雪日子,但昨夜雪止後,卻天晴了。她的披肩忘在了殿里,樓然又回頭去拿。

冬陽和煦,她站在昭陽殿外頭,忍不住仰起臉,享受那難得的溫暖。

幾個年幼的皇子從另一個宮院邊玩耍邊朝這頭跑了過來,其中一個有著黑發黑眼,容貌俊秀,年約七歲的男孩,她認出他是蘭貴妃所出的十九皇子。

同樣是七歲的年紀,福氣忍不住拿十九皇子和當年七歲賦詩的隱秀來相比。

眼前這名小皇子,恐怕比隱秀幸運太多了。

以往在宮里遇見這些男性的主子們時,她通常會盡量回避他們。

原因無它,她知道自己覆面示人,使得不少人想爭睹她「無雙」或「無鹽」的容貌。她可不想讓這些人失望,因為她談不上「無鹽」,更稱不上「無雙」。再者,她也不能讓人認出她曾經是個小爆女。

在皇子們追逐玩耍著來到她面前時,她稍稍往回廊退去,不料廊上早有個人站在那里,視線相對的那一瞬間,福氣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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