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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月酒館情歌 第15頁

作者︰衛小游

「是嗎,你決定了?」

仔細想過後,我知道我無法時時刻刻陪伴他。在療養院里,有專業的醫護人員可以看護病人,我的負擔會比較輕,也才有辦法放心工作,好賺錢支付醫療費用。

「嗯,決定了。」我不知道杰生有沒有可能會醒過來,但是我不能放棄希望。而我很明白這會是一場很長的奮戰。

「會很辛苦。」

「我知道。」也許得花上很久的時間,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更可能是一輩子。且將無所回報。

「你很愛他。」

「是的,我想我很愛他。」愛過、恨過,到現在又從男女之愛演變成單純的夫妻之情——一種混和著親情的復雜感情。我家族人口稀少,父母是馬來西亞華僑,很早就過世了,少年時期我跟叔嬸生活在一起,但現在他們搬回馬來西亞的老家去尋找自己的根,在台灣,只有杰生是我的家人。

接下來穆特蘭都沒有再開口。

直到我問︰「回酒館嗎?」這時候杰克他們應該還在忙。

「不,我想你也累了,他們忙得過來,回去休息吧。」

于是他送我回朵夏那里。屋里沒人,大概還逗留在藍月。

車一停妥,我逕行開門下車。

他搖下車窗看著我掏出鑰匙開門。

我把銅鑰匙插進鎖孔中。

「蘇西。」他喚我一聲。

我回過頭。「什麼事?」

他的眼楮嵌在夜色里,眼底的憂郁濃得化不開。

「怎麼了?」我走回車邊。為什麼要這麼憂傷地看著我?

「如果……韓杰生一直都沒有醒來……」他面帶掙扎地說。

他想說什麼呢?杰生今天會變成這樣,說來有一半是我的錯。我們的婚姻問題釀成他酗酒的惡習,而後又因為酗酒而導致了一切。

「你還很年輕……」

他想傳達什麼?是的,我還年輕,生理年齡才二十四,但歷經這一連串事情下來,我卻老覺得我已經有八十歲那麼老了。年齡又能代表什麼呢?

「有時候你會覺得時間很漫長,但一眨眼又過得很快,現在你義無反顧要照顧一個或許再也醒不過來的病人,你能確定十年、二十年後你不會後悔虛擲了那麼多寶貴的時間嗎?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你選擇另外一條路,會比較幸福?」

十分殘酷的問題。我驚愕地瞪著他。

「為什麼要這麼問?」我以為他會懂得的。像他這樣一個男人是應該能懂我的選擇的。

我的忠誠,以及別無選擇。他也明白不是嗎?

「原諒我,我非得問這麼一次。」他別開眼,避開我迎視的目光。「現在我明白了,你把這件事忘了吧。從今以後,蘇西,別再提起這件事。晚安。」

「啊……晚安。」

我目送他離去。心里很清楚要我忘記這件事不是非常容易就可以做到。

隱隱約約地,他對我的答覆感到失望。盡避他已經不抱著希望在問了,我猜他已經習慣對任何事都不抱期待。

但事實上,我什麼也沒答覆呀,不是嗎?

我根本無法回答。因為他問的是十年、二十年後的事啊。

穆特蘭,你要我怎麼回答你呢?

***

穆特蘭出現在藍色月亮里的次數愈來愈少,少到連一民他們部開始懷疑究竟誰才是藍月的老板。

「以前老板經常在這里陪著我們的。」

小季跟我一起站在角落,一邊听今晚的駐店樂團演奏,一邊閑聊。

「他把這里當作是自己的家——雖然他沒有這麼說過,可是我知道的。他提供這里給有需要的人當作避難所,他很明白什麼叫傷心,什麼叫空洞。」

我听著這女孩喃喃敘述她所認識的穆特蘭,同時看見維和一民穿梭在客人當中,替顧客服務。朵夏要準備考試,又不能來。

「但他漸漸不來了,不該這樣的,不是嗎?這里是他的地方。雖然他以前偶爾也會突然消失一段時間,但那種情況和現在這種情況不一樣。」

我思考著小季的話,慢慢領悟到或許我明白他消失的原因。

「你想會不會是因為我?因為他不想看見我,所以特別避開?」

我注意到他的「隱退」是在我來到這里之後,一開始還不很明顯,但漸漸地,我看出來了。我的到來與他的卻步,時間上不謀而合。

小季瞪大眼楮,「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她訝異地說︰「老板怎麼會不想見到你?你別想太多。」

我沉默了會兒。等待小舞台上震耳欲聾的鼓音稍息︰「這團樂手很不賴。」

「嗯,听說是老板舊識,特別從紐澳良請回來的。」

「你在這里待很多年了嗎?」

「我算中等資歷吧,杰克跟老板交情最久,維和一民大概是同一年進來的。我是四年前來到這里,那個時候我才十七歲,剛剛輟學,又逃家,沒地方去,老板收留了我……」小季的眼神飄渺起來,似在回憶。「不怕你笑,當年我真的很無知,男朋友隨便哄哄就跟著他出來混了,搞到後來被拋棄不說,還差點當了未婚小媽媽。那個時候我根本還沒有當母親的準備,如果帶著一個小孩,情況大概會很慘吧。還好都過去了,現在回想起來,是那一段日子讓我徹底改頭換面。」

小季現在白天念補校,準備繼續升學;晚上就回到藍月,她把這里當成家。

「蘇西,杰克忙不過來了,快去救救他。」維過來召喚道。

「喔,好。」我回到吧台後,果然看見杰克疲于奔命。

杰克看見我,便道︰「蘇西,幫忙調兩杯白色俄羅斯,三杯長島冰茶。」他則正在調幾款手續繁復的雞尾酒。

我立刻洗手加入戰局。

忙了好半晌,才又閑下來。

這個時間客人總是一批一批的。來听音樂的客人通常點了一杯酒後便坐到散場,只有少數是例外。

稍閑下來,我便坐在吧台後看著酒館里的形形色色。

一民捧著托盤回來時,對著我擠眉弄眼︰「猜猜今晚又有幾個客人問我要電話?」

這家伙是萬人迷。在現在流行女大男小的社會里,他一張女圭女圭臉和無邪的笑容格外吃香。第一次見到他時,我猜他不滿二十歲,結果當然是猜錯了。這位「史一民」先生號稱六年級生,常常有客人看他「天真可愛」,特地在他經過他們身邊時,攔下他問他名字、年齡和電話——通常是女客人居多。

一個晚上下來,戰果不凡。

「三個。」我猜。

「太小看我了吧。」他說︰「五個。」

「你給了?」電話︰

他笑著露出那顆小虎牙。我便不難理解何以他這麼受女客人歡迎,他讓人看著覺得開心。

「沒關系,給了十個人電話,大概只有一個人會在回家後還記得打過來。」

看來他也很清楚人們來到傷心酒館只不過是為了短暫地放松自己、消磨時間,出了酒館大門後,一切又要化整歸零,重新開始。

在這里調調情,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游戲,自有不成文的游戲規則,人人皆知。

酒館里的一切對客人來說反而是虛幻的,只對我們而言是真實。這讓我們成為不同世界里的人。

有時候我不禁猜想,一民之所以格外開朗是不是跟他不怎麼愉快的大學生涯有關?一民的父母親都是名校教授,望子成龍,希望他念醫科,他也如父母願考上了第一志願,卻愈念愈不快樂,終于有一天他崩潰了,從此就不再踏入校門,奔逃出來。

相較于一民的「返童化」,維剛好恰恰呈相反狀態。

他今年只有二十,外表比實際年齡成熟的多。對于自己的過去很少主動提起,大家只知道在多年前的某一天,他被穆特蘭帶進藍月,從此就在這里安定下來。他對所有人總是習慣性地保持距離。至今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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