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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良 第31頁

作者︰單煒晴

房內只有三人,從那人身上散發出的尊貴和威儀,令這段距離感覺比實際還要遠不可觸。

雷觀月知道,那是一種稱為「君臣」的無形界線。

「吾皇萬歲。」雷觀月立刻行了大禮。

他並非沒見過皇上,只是以往因入朝的機會甚少,也很難有直接和皇上面對面說話的機會,才會不習慣見識所謂的「王者氣度」。

「喱,總算來了。」皇帝面帶微笑,卻不會讓人感覺可以擅自親近;君臨天下的氣度,己能從這個登基不到三年時間,正值壯年的皇帝身上窺見一斑。

「傳聞織染署署令早生華發,今天還是朕第一次仔細見到。」

「罪臣是病了才會這樣。」最近來地牢「見」他的人都沒有提起他的發色。雷觀月都快要忘了自己異于常人的顏色了。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皇帝命令。

雷觀月遲疑了片刻,才抬頭。

皇帝打量了他蒼白的皮膚和紅銅色的眼楮。

「朕見過白子,卿和白子極為相近。」

「罪臣是生病。」雷觀月再度聲明。

「嗯,平身吧。」皇帝似乎也沒有對白子有偏見。

雷觀月雙手交疊在胸前,垂首听從發落。

他不知道審議竟是由皇上親自主持,而房里除了他和殷尚實以及皇帝之外,再無第三個人。

「夏御史人呢?」皇帝顯然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回皇上,延誠尚在處理馮大人的案子,恐怕沒那麼容易抽身,是否直接進入正題呢?」殷尚實建議。

大唐能納多元文化的風氣,正是因為李氏皇朝擁有胡人的血統,作風多豪爽能納人言,這點從當朝皇帝身上更是展現的淋灕盡致。

「就這麼辦吧。若非夏愛卿說了想知道朕做的決定,朕才懶得等他。」皇帝一揮袖,態度不見隨便,反倒有股爽快的霸氣。

雷觀月始終默不作聲,是沒有他開口的份,也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那就……嗯……」皇帝提了個開頭,突然皺起眉,思考了片刻,才道,「殷愛卿,你先說好了。」

他只負責宣布結果,直接提顯得沒頭沒腦,怕雷觀月會以為他堂堂一國之君在騙人。

「是,那麼先由微臣簡單解釋。」殷尚實掏出一本黑皮書冊攤開,「雷觀月,長安人,神龍元年入朝為內作使綾匠,隔年即斜封為織染署署令,同年行賄于當時的工部尚書,期間從太平公主黨月兌離到馮大人之下,而後行賄至今長達九年時間,無論是向上行賄或向下榨取,賄銀的數目之龐大,實在難以估計。」

般尚實說到一個段落,覷了他一眼。

「對此,卿欲辯駁?」皇帝問。

「回皇上,全屬實情。」雷觀月始終低垂著腦袋,不辯不爭。

「殷愛卿,繼續吧。」皇帝又說。

還有?不會真的要把他收的賄銀數目給計算出來吧?

雷觀月心想自己除了被貶之外,可能還要被迫繳回賄銀。無妨,這些都沒什麼好怕的,只要能活著走出去就好。

假使不能,亦如殷尚實所言,不會有任何對他所珍愛的人們不利的存在了。如今他擔心的是……

「八年前,淮水的疏浚工程一度因為中央政權的轉移,遭到延宕,當時泗州居民歷經了一場可怕的洪災,賑銀和糧食則因地方和中央的聯系不當,無法運送到災民手中,即使開了官倉也不夠食糧,卻有一筆沒有注明來源的銀兩和糧食被送到當地父母官手中,成了急難中最先到達的援助。

「此後,哪里有不可預測的天災發生,除了賑銀外,總會莫名其妙的多出一筆不知從哪來的銀兩或糧食,這些援資經過微臣仔細的追蹤調查,意外發現是出于雷大人手中。

「微臣于四年前開始調查的案件中,查得此情後,便開始暗中注意雷大人的動向,更確定一有賄銀到達雷大人手中,很快會被其親隨送到有需要的地方,若天下太平,暫無天災發生,即轉送到鄉間的書院,或者有需要的人手中。」殷尚實合上手中書冊,對著皇帝欠身稟道︰「要全部將賄銀的數量加總起來,確實是一件難事,因為需要很多時間,倘若時間夠的話,微臣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全部清算。」

傻時間,雷觀月目瞪口呆。

從他第一筆收到的賄銀開始,他們就能查得清清楚楚?這「厲二實」究竟有多厲害?傳言他們未曾在中央久留,多是四處監察各地方官員的疏失,既然如此,怎麼還能了解他私底下的作為?

「卿為善不欲人知的作法,朕非常感動。」皇帝神情溫和地笑著,「朕也了解卿行賄實屬情非得已,若當時己為朕的天下,朕絕不會縱其輩猖行霸道,定嚴加懲辦,如同今日這般。」

說到貪污成性的朝堂,年輕皇帝的臉上閃過一抹嚴肅,顯示他對這件事情有多看重,才會嚴厲糾正朝臣間蔓延的奢華風氣。

听到這些話,雷觀月並沒有感到欣慰,反而捏緊了拳頭,肅穆昂首迎向皇帝。

「恕罪臣斗膽有此一問,皇上所言,意指他日江山易主,此情此景將再度縱橫朝堂嗎?」

皇帝輕蹙眉頭,對他的話不甚滿意。

「依卿見地,有話但說無妨。」眼前這個即將引領大唐走向盛世之顛的皇帝,縱使不悅,仍然展現泱泱氣度。

「罪臣在朝堂為官也有多年時間,深深明白,上梁一歪,下梁便難以支撐的道理;皇上若抱著天下易主,興衰換人擔的心態,要如何治國?罪臣認為,所謂的治國,是想辦法留下最好的給後人,設想什麼才是拔除腐敗根基之道,而非一再的治標不治本,那樣只會使百姓活在平順的日子隨時會結束的惶恐中。

「希望皇上能明白,您的一言一行,所有決定和思考,影響的都是整個國家上下,而非單單是您一人,或者大明宮以內的所在。

「若真想整頓朝堂敗壞的紀律,無論如何,請皇上不要忘記聆听百姓的需要,永遠也不要抱著縱容小惡的心態。

「如果朝堂清廉,天下才能真正太平,也請皇上將這股清流流傳于後世,留給大唐千千萬萬的子孫,直到永遠。」許久未曾如此激動說話的雷觀月,一席話說完,氣息已經不穩。

「卿之所言,似乎完全不為自己辯解,甚至想要令朕盡快定奪卿之罪。」皇帝緩緩地說著。

「罪臣的祖母是個有德之人。她曾告誡罪臣,一旦做錯,很難再回頭。當罪臣投身于朝堂便己做錯,又有何好替自己辯解的呢?」

「听見卿對朝堂如此失望,朕實在愧對。官官相護的腐敗,確實是上位者縱容的結果。過去因為多次的政變,在上位者專心于爭奪政權,無心勤于政,傾听百姓需要,讓此風大長,朕非常明白。

「朕也希望……應該說,朕也期勉自己能為後世樹立正確的典範,是以無論如何都要辦馮守夜。他曾經深得朕的寵愛,朕一度認為他是朕所用過的人才中,最清白干淨的一個,直到兩位愛卿不畏強權,堅持將事實呈上朕眼前,才讓朕驚覺縱容了一頭猛虎在身邊伺機而動。

「如今的審議結果,或許多不如卿之意,但是朕打算嚴辦馮守夜及其黨羽,在朕治國的日子里,努力肅清朝堂,如此,是否能當作對卿的回答呢?」

皇帝年輕的面容背後,有著省思和積極向前的覺悟。

雷觀月感覺自己從屈膝跪求「犯錯」便開始握緊的拳心,逐漸松開。

正對眼前願意正視舊有陋習,認真尋找改變之道,也能听從身分卑賤低下的人建言的皇帝,他的回答,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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