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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陌生男子的來信 第4頁

作者︰林如是

那些女人只貪圖交媾的快樂,他能很輕易滿足她們這點,但他從不輕易跟她們上床。他是有價錢的,而且相當高;他總是撩得她們心癢癢的,狠狠刮了一票後,最後才滿足她們饑渴已久的。

他恨那些窩在他身體下的母豬,但他企圖她們皮包里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

綠燈亮了,他將油門踩到底,高速飆過一百公尺遙號志燈長綠的街道。他搶了一個黃燈,然後慢慢減速,將「火鳥」停進一處收費停車場。「織女的愛」,就在停車場對面大廈中的一角。

「志高!」喬志高走出停車場,甩著車鑰匙,等著過馬路,突然听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會這樣叫他的只有一個人──唯一知道他真名的人,那是他告訴她的。到店里來的那些女人都撒著嬌,嗲嗲地喊他「喬」。喬,一個充滿低賤婬穢意味的名字。

「志高!」聲音更近了,按著黎湘南喘氣咻咻的模樣就出現在喬志高面前。

「好巧!在這里遇見你!」黎湘南仰起笑臉說。

喬志高的身材相當挺拔,和高日安不相上下,足足高出黎湘南一個頭;黎湘南踩著高跟鞋,也只到他的鼻端下緣。

她含著笑,步履有些不穩,顯然不習慣腳下那雙細跟約三吋高跟鞋。

「湘南!」喬志高非常驚訝,他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黎湘南。他沒有再往馬路對面望一眼,沉著又自然地引著黎湘南往反方向走開。他邊走邊問︰

「你怎麼會來這里?肚子餓不餓?我請你吃飯。」

「不用了,謝謝,我剛吃過;不過找家店坐下來歇息一會,倒真是需要。穿著高跟鞋真是不方便,害得我的腳又酸又痛。」黎湘南腳步不穩地說。

喬志高這才注意到黎湘南腳下那雙三吋高跟鞋。他領著黎湘南在人行道上的漆椅坐著,不顧自己一身名士的派頭,也不管旁人的眼光,竟自蹲下來,輕輕除下黎湘南的高跟鞋,仔細地查看她的雙腳,甚至伸手握住輕輕地揉推說︰

「真的都腫了。很痛嗎?這樣有沒有舒服一些?」

黎湘南沒想到他竟然會當眾做出這樣突然的舉動,縮了縮腳,紅著臉輕聲說︰

「沒關系,不怎麼痛,我休息一會就好了。」

喬志高輕輕再幫她穿回鞋子,起身四處看看。

「這里風太大了,還是找個地方坐比較好。」他低下頭,殷勤地問︰「走得動嗎?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我走得動。」黎湘南紅著臉猛搖頭。喬志高待她的態度像公主一樣。盡避她早受盡了她父親的嬌寵,但面對喬志高的殷勤溫柔,仍不免感到受寵若驚。

不過那並不是害羞或不好意思,她只是不習慣父親以外的男性對她有這種呵護愛憐,將她捧在心窩上。

她一直不是個活潑的女孩,從來不會扮天真可愛或俏麗嬌女敕討人喜愛。她父親愛她,半多是自戀的投射;不正常什麼的,那是旁人誤會不解甚至嫉妒的眼光。

但旁人對她好,她就不免疑惑或不習慣。喬志一高俊美英挺的外形長相並沒有讓她不自在,因為她父親是個英俊的男人,她早就習慣了面對那種人。喬志高讓她感到不習慣的是,他以一種騎士的姿態出現在她身旁,像懷有保護她的使命般,對她的好充滿中世紀古典的騎士精神,又奇怪地揉雜了一絲自卑。

是的,自卑。但也許那只是她的敏感。以喬志高的各項「條件」看──除了才華尚未被人賞識,文學理想尚未遇知音外──他都不會和「自卑」那種形容詞有關的。

她對喬志高有相當的好感,因為這時代,堅持理想的人實在太少了。多半的人都被物質的世界打敗,理想死亡,淪落到生存只為打發生活或被生活打發。

他們走進一家小咖啡店,點了兩杯哥倫比亞咖啡。喬志高看黎湘南悄悄月兌掉高跟鞋,問她說︰

「你怎麼會穿這種東西?」

「好玩啊!我最近擺月兌了一個討厭的傢伙,心里很高興,就沒有考慮太多。」

黎湘南這句話說得不清不楚。其實她是因為終于可以不用再去高日安的研究辦公室而高興,經過皮鞋專賣店,因為心情正好,沒考慮太多就花掉冤枉錢買下這雙不合腳的高跟鞋,把原來舒適的鞋子丟掉。

「以後別再穿了,它不適合你。」喬志高有些急躁地說。

他討厭看到那種細跟的高跟鞋。來店里的那些女人,幾乎每個都穿著那種令人想入非非的高跟鞋。黎湘南是天使的化身,而天使是不穿那種誘人的細跟高跟鞋的。

天使都是赤著腳的,就像她現在這樣。

他剛剛伸手握住她小巧縴靈的腳踝時,感到一股輕顫電慄通過他全身的細胞。那是聖潔的震撼,一霎時他幾乎陶醉了,想醉入她的懷抱,對她傾訴和懺悔。

不!他永遠也不讓她知道!他不願變成泡沫消失在她周遭。

「你怎麼了?好像心事重重。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我記得你當時好像正在等著過馬路。我是不是擔誤你什麼事了?」黎湘南突然問。

「沒有,我沒有什麼事要辦,你別多心。」喬志高回過神。他們現在已經相識了,他究竟還在擔心什麼?

他究竟在焦慮什麼?擔心被揭穿──不!不會的!除了他告訴她的,她對他一無所知;就像除了望遠鏡內的世界外,他對她的世界也一無所知。

「湘南,」喬志高說︰「你看,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可是我對你卻還不太了解。」

「我對你也是不了解啊!」黎湘南含著笑回答。

「我?」喬志高楞了一下,聳聳肩說︰「我沒什麼好了解的,落拓作家罷了,寫的東西沒有人要登,退稿滿抽屜。總之,很平凡就是。」黎湘南微笑看著喬志高,沒有說話。她並不是懷疑喬志高對她所說的話,也沒有懷疑他的文學氣質;但喬志高那身打扮和混身散發出的品味,一點也沒有落拓文人的窮酸氣,倒像是家世良好的貴公子,實在令人難以聯想。

她的微笑令喬志高不安。他低沉地問︰「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很難和窩在閣樓或咖啡廳寫作的落拓文人聯想在一起。你像個貴公子,沒有那種窮酸氣。」

「是嗎?那可真是我听過最受用的恭維。」喬志高嘴角浮起一絲笑,心安了不少。

「對了,矢志成為作家之前,你有過什麼夢想?」黎湘南說︰「小孩子時最流行交換秘密,發誓什麼的。發現什麼事,都說不可以告訴別人,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是口耳相傳,結果是大家都知道。那時做過很多夢想,當舞蹈家、音樂家,志願一籮筐;結果一起指天發誓的那些人,到最後還是嫁人為唯一的志願。你呢?你有過什麼夢想?」

「我?」喬志高又愣了一下。

「嗯。我很想听听呢!」黎湘南睜著大眼楮說。

她對喬志高和高日安的感覺及態度完全不同。高日安令她不禁想出言諷刺,喬志高卻能激起她最知性感意的一面。

大概是因為認識的場合與形式不同吧!斑日安一開始即以絕對不等的姿態凌空而降,而喬志高卻以平等友善的姿態出現,這種絕大的差別,當然使她對他們產生絕大不同的觀感。

雖然她沒有懷疑,但其實她並不怎麼相信喬志高說自己是「落拓作家」的那種說詞;然而她也無意揭發,她沒興趣窺探別人的隱私和內心的秘密。只有像高日安那種所謂的心理學家和什麼精神醫師才會做那種齷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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