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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有魚 第3頁

作者︰杜默雨

十年後,明朝正統年間。

山林小路間,一個年輕男子踏著輕快的步伐而來。

「我命苦,真命苦,好幾輩子討不到好老婆,自從鳳陽出了癩痢頭,十年倒有九年荒,有錢人家買田地,無錢人家賣兒郎,我呀沒有東西賣,背了木劍走他鄉。」

他嘴里哼著歌兒,左手拿著樹枝,不停甩動驅趕蚊蟲,右手則是將一柄藍布包裹的木劍搭在肩上,木劍尾端掛著一個晃來晃去的大包袱。

他身形健壯高大,一雙濃眉大眼卻流露出孩子般的調皮神色,一頭濃黑長發也不梳髻,就是隨意梳攏腦後,用條紅色布繩扎起。

他叫非魚,沒有姓,今年二十五歲,三歲入佛門,跟著和尚師父吃齋念佛,到了十歲熬不住了,偷跑出來流浪,扮鬼嚇人討錢為生,因緣際會遇到孝女廟的廟祝吉利,收為徒弟,自此學習道士法術,一晃之間就長大了。

「我那個狠心師父,有了小師娘就不要徒弟了,虧他們這樁姻緣還是我撮合的呢!也不送我一個大紅包,真是吝嗇又刻薄的師父。」

非魚喃喃抱怨了幾句,感覺有些無聊。要是當面跟師父說這些話,兩人鐵定斗嘴斗上老半天,再把師父氣得哇哇叫,拿了桃木劍要打他。

他握住藍布裹起的桃木劍劍柄,竟然想念起愛打他的師父來了。

臨行前,師父將這柄祖傳的桃木劍送他,要他當作謀生的工具,一路收妖除魔,降服鬼怪,這才能唬得人們將白花花的銀子送進他的口袋。

「也好啦!師父叫我出來看世面,找幾個高人學點東西,不然憑他那幾招騙人的鬼把戲啊……」

他陡然停住腳步,樹枝掉落地上,兩眼直直望向前面的小山。

夕陽西下,紅色霞光照出一座又一座堆棧的墳墓,密密麻麻地布滿整個山頭,黑影幢幢,陰風慘慘,彷若一座鬼城。

「哇!好壯觀的墳墓山!」非魚驚嘆不已,雙手合十祝禱道︰「各位鬼爺爺、鬼女乃女乃、鬼哥哥、鬼姐姐,非魚今日路過,不得已打擾各位安眠,還請見諒啦。」

他心胸坦蕩,啥也不怕,繼續前行,只是放眼所及,盡是墳塋和雜草,分不清楚哪邊是墓碑,也分不清楚哪邊是路徑。

「啊,對不起,踩到你的墓碑……老鼠,快走開,棺材板很好吃嗎……唉,草這麼長,大概一百年沒人來掃墓了……咦?踢到一顆大石頭?」

撥開荒煙蔓草,他低頭一瞧。這不是大石頭,而是一顆骷髏頭。

「哎呀!兄弟,抱歉抱歉!」非魚忙不迭地哈腰鞠躬。「不是我故意踢你,你好歹也安分躺在棺材里,別跑出來嚇人嘛。這赤身露體的,容易著涼啊。」

那顆灰白色的骷髏頭躺在地上,睜著兩只空洞的眼楮看他。

野風狂吹,拂動雜草,骷髏頭無依無靠,也跟著輕微晃動。

非魚心中微感不忍,捧起了骷髏頭,端視它道︰「瞧你孤伶伶的,好不淒涼。奇怪,難道你是被野狗叨出來的嗎?」

非魚東張西望,近處並無被掘開的墳坑,只有散落的幾根枯骨。

「好吧,人死了總是入土為安,今日咱們有緣相逢,我既然遇見你,就不能讓你風吹雨打。」

他拿出一條巾子,將骷髏頭和枯骨包扎起來,再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坑,必恭必敬地端放進去,用泥上掩了起來。

他站起身子,雙手合十,虔誠地念了一篇往生咒,未了又祝禱道︰「願孝女娘娘引渡亡靈,往去西方極樂世界,無憂無慮,了卻前生,來世無苦,四大皆空,皆大歡喜。好啦,你在這里安心睡覺,我要趕路了。」

禱念完畢,抬起頭來,天色已暗,上弦月慘淡地掛在天邊。

才往前一步,就看到前方站著一個粗布短衣的壯漢,年約三十來歲,臉孔黧黑,掃把眉,銅鈴目,一把黑大胡子,就像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盜。

非魚心中打個突,忙抱緊了包袱。雖然這里頭沒有值錢的東西,卻是他當道士的吃飯家伙啊。

「兄弟,多謝你了。」壯漢抱了抱拳,聲音宏亮。

「啊?謝我什麼?」非魚感覺到對方的善意。

「那個啊。」壯漢指了地上那壞新土。

非魚望了望自己做的小墳堆,目光移到旁邊地面。他自己腳邊有一團影子,那壯漢卻沒有半個鬼影子。

「咦?你是『它』?是鬼?」非魚訝異地問。

「是啊,沒嚇到你吧?我也不想嚇人的,可不知為什麼,我忽然可以動,也忽然可以跟你說話了。」壯漢打個大呵欠,伸個大懶腰,閑話家常似的,「我這骨頭好些日子沒動了,真是的,老子我死得冤,竟也不得上西天。」

非魚听得一楞一楞的,壯漢說的鬼話,真是前所未聞。

壯漢看他發呆,又道︰「兄弟,我真的不想嚇你。好了,我叫鐵膽,也跟你道過謝了,待會兒應該會自動消失吧。」

「也許吧。」

非魚覺得有趣極了,就站在鐵膽旁邊,瞧他如何消失。

鐵膽站著不動,閉上眼楮,雙掌平舉向下,似是練功時的呼吸吐納,只听他呼喝呼喝了好幾聲,鬼影仍是不動如山。

上弦月爬得更高,慘白月光照出鐵膽的難看臉色。

「他娘的!老子我第一次當鬼,根本不懂這些鬼伎倆!」鐵膽惱得大吼,一根指頭指天罵地,兩腳亂踩。「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嗎?怎麼不讓我到玉皇大帝那兒吃仙桃?不然下地獄煎油鍋也行!老子我生前行俠仗義,殺過十幾個惡人,殺人償命我懂。牛頭馬面呢?快來抓我啊!」

非魚稍微退後一步,讓這只鬼去鬼叫,頗感興味地打量鬼模樣。

他小時候曾和師父、女鬼同住一間屋子,又因為救掉落湖里的師父,也跟著溺水昏迷,與師父到地府一游,從此明了了前世今生的因果,更念念不忘地府的奇異風景和鬼差判官。如今十五年過去了,雖然他學習道術,也陪同師父為村人驅妖趕鬼,卻是再也沒有見過真正的鬼。

此刻竟然遇到一只真鬼,他怎能不趁機再多多了解鬼事呢?

「鐵老兄,你怎麼一個人,不,一只鬼在這兒?」

「我怎麼知道?!」鐵膽沒好氣地道︰「那群死賊子,誘拐我到荒郊野外,又是網子罩頭,又是十幾只刀劍亂戳,老子我一下子被分尸,痛死人了……糟了!我的阿緞,我要去找她!今天幾月幾日?」

「六月五日。」

「唉!原來我已經死去三個月了,我是洪武十年三月死的。這幾個月來,我老婆不知怎麼了。」鐵膽急得團團轉。

「洪武十年?」非魚輕嘆一聲,原來是只老鬼。他想要拍拍鐵膽的肩頭,卻是撲了個空,只好以安慰的語氣道︰「老哥哥,現在是正統二年,離你的洪武十年……嗯,我算算看,洪武有三十一年,建文四年,永樂二十二年,短命的洪熙一年,宣德十年,你已經死掉六十年嘍!」

「什麼?!臭頭朱不當皇帝了?」鐵膽目瞪口呆。

「換好幾個皇帝了。老哥哥,你再想想,若你只死掉三個月,怎麼會一下子爛掉變成骷髏頭?」

「不可能!」鐵膽狂吼一聲,扯住頭發,不住地搖頭。「我明明才死掉沒多久,他們把我丟到墳地,野狼來吃,老鼠來啃,我好怨、好恨、好氣!恨自己無能,三兩下就被賊子殺死了。我又想回去找阿緞,可是我跑不開,我動不了,也沒鬼差來拿我,我就待在這兒,一天又一天……直到你把我的骨頭埋了,我才消了怨氣,可以說話,也可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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