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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女出閣 第4頁

作者︰丹菁

但是,她能眼睜睜看著一心伺候爹的娘,再一次受到爹無情的傷害嗎?可……非得要她拿自己的後半輩子成全娘的一生嗎?

思緒千回百轉,紛紛擾擾,在她腦中嗡嗡作響,更化為萬蟻鑽動,順著筋絡敵國脈,殘虐而嗜血地啃咬她酸澀的心頭。

娘是疼她的,當爹不斷欺壓她,傷害她的時候,只有娘在她的身旁疼她、憐她,她怎能對娘的悲哀視若無睹?

男人是女人的天,爹即是娘的天,她豈能不順娘的天?

「詩意願意出閣……」

唐父一听,神色總算稍微和悅,但一听及她的下文,一張老臉不禁又繃緊。

「但……詩意得先試過文昊公子的才華。詩意出一上聯,若是文昊公子能夠對出下聯,詩意便願嫁入紫宣堂,終其一生服侍詩意的天!」

話落,詩意立即提筆,緩慢而娟秀地沾墨揮灑在紙箋上,題下上聯;若是文昊能夠常識她的才華,嫁與此夫,夫復何求?

「行,我就不信文昊對不起你的聯!」

撂下這句話,唐父像只挫敗的公雞匆匆離去,而唐氏也緊跟在後,不敢多加停留。

唐詩意猜對了,唐父之所以會毀她的手,不只是為了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更是因為她的藝冠群倫令他惶恐不安。

望著爹離去的背影,唐詩意除了笑還是笑,是自嘲、是苦笑,是辛酸、是苦澀,更是無以道與人听的悲惻與惆悵。

難道是她的女兒身拉遠了父女兩人的距離?

難道是她難掩的才華逼人,斬殺了理應相融的父女心?

爹……若是詩意今兒個成了個男兒郎,爹就可以和詩意把酒言歡、醉吟游誦,而不是令人寒心地來個相見不理?是不是詩意認命,便可以與爹回到以往的甜蜜,而不再形同陌路?

她不知道……

第二章

她,終究還是認命了。

身穿深紅色翻領喜服,肩披綴著珍珠串的披肩,頂戴沉甸甸、懸垂著琳瑯滿目寶石的喜冠,蓋上紅蓋頭……唐詩意正坐在大紅的喜床上,頸項被這喜冠壓得抬不起頭來。

唐詩意不禁輕嘆,不知道這是不是為了將新嫁娘給壓得抬不起頭才設下的無聊風俗?而娘,是否也曾這麼走過一遭?

出閣不是迫于爹的威逼,卻是緣自于娘涕淚縱橫的哀求;她一直知曉娘夾在她與爹之間,早已疲憊不堪、勞而無功,這回,她真是不願意再讓娘為她受爹無情的數落了。

出閣也好,總比繼續待在那靜默地人氣的西廂房里頭好;事隔十數年,她總算得以踏文卷小鋪,能再一次接近這個屋外的世界,況且,她的夫君可是紫定理堂的少主文昊,是一個可以對出她聯子、能與她吟誦唱游的文人,這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事,她又有什麼好嫌棄的?

耳尖的她獨自一人待在喜房中,听著大廳傳來的絲竹雜樂成曲迭起,熱鬧非凡,令她的嘴角不禁揚起一抹淡笑。

好個放肆的文人風範,在這大婚夜里仍是不忘放縱。

這即是她所要的了,她很明白的,以往,每當爹的友人遠道而來時,爹必定是領之于亭台樓閣,焚香馭琴、飲酒吟詩,好不逍遙快活、風流瀟灑。

而後,她是否也能這般放肆?這有賴夫君對她的常識了。

紫宣堂的少主,她曾經匆匆一瞥而過,身影早已模糊,識得的只是那一雙文人溫儒的眼眸,以及那眸中不經意流露的文人傲氣,此生若能有此人相伴,即使不識情愛也無妨。

虛幻不切實際的男女情愛豈比得上一世的逍遙自在?她要的不過是有人解她的心語,即使無情無愛她也不在乎。

不過,外頭的絲竹之聲,似乎沒有停頓的跡象,不禁令唐詩意偷偷地掀開紅蓋頭,悄悄地看了看左右,驚于這滿室的富貴,實與文人清高的氣息有點格格不入。

眼前紅木圓桌上擺著一對紅燭,上頭擺滿梆果蜜餞,文酒合巹,一旁的高幾上滿是玲瓏剔透的珍奇古玩,窗欞上頭還懸著一把通體暈墨的漆金古箏,觸目所及皆價值連城。

可最引唐詩意垂涎的,是那把箏。

透過屏風,她向大門探去,眼見夫人在此,她便躡手躡腳地撩起裙擺,緩步走向那把箏,伸出殘缺的玉指擱在箏弦上,尚不及發出聲響,便自卑地將手縮回,退回床畔。

她呆愣地望著自個兒扭曲的雙手,與那絕美的箏相比,不禁激起她自卑的漣漪;這輩子,她還未曾對自個兒的雙手感到如此的自慚形穢過。

或許是因為以往不曾踫觸過如此美倫美奐的樂器,遂她一直不明白當這一雙沒有血色的手擺在上頭時,會是如此地觸目驚心。

以往爹也曾打算讓她習琴彈琴,但這一雙手卻無法控制,無法跟上那千變萬化的絲弦撥法,最後……終究是放棄一途。盡避她是恁地熟諳音律,可這一雙手卻硬是不服從她的意念動作,空留無奈。夫君會因此而嫌棄她嗎?

唐詩意凝睇雙手的絕艷眼眸,沿著不為人知的悵然若失,她曉詩詞、諳丹青、通音律,卻無以將自個兒所寫的樂譜、指法以及所填的樂譜用在自身上,真是令人感嘆。

是幸、是不幸,現下還沒個準兒。

大門倏地大響,嘈雜地響起數個腳步聲,令唐詩意急急地將紅頭蓋披上,將雙手藏于袖內。

「樂揚……」

「先讓咱們瞧瞧你的娘子,咱們才走。」

「是呀、是呀,若是見不著新嫁娘,咱們今晚鐵定鬧得你洞房花燭夜成了樂揚傷心夜。」

一干人魚貫進入這喜房,摻雜著三兩醉語,笑語如珠;坐在床畔的唐詩意斂下眼眸直視地板,望著站在她身前的那幾雙靴了,心里不禁有點局促不安。

今兒個是新婚之夜,為何會有這麼多人到這喜房來?

唐詩意久未接近人群,一雙藏在袖里的玉手不安地絞扭著,直到手心淌出絲絲汗水。

「那怎麼行,今晚是咱家少爺值千金的春宵,豈能讓這幾位公了給擾了興?」一句清朗而率直的聲響,突地插入這群吵嚷的人群聲中。

「來、來、來,讓小避家我來為幾位公子開開懷,到那喜筵上,讓管家我為自己新官上任喝一杯,也為咱家少爺成婚喝一杯,更要與幾位公子暢所欲言、通宵達旦地吟風詠月,學那李太白水中撈月,仿效‘將進酒’的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說著、說著,便將一干閑雜人等帶出喜房,隨著漸遠的聲響,房里頭突地一陣沉悶默然,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唐詩意一雙縴弱不睥不斷地絞動著,心頭戰栗難抑,水亮杏眸直盯著她面前的靴子,等她的夫君掀起頭巾。可是,等了好半晌,就連廳上傳來的嬉鬧聲已迭次息聲,為何……

突地,眼前那雙靴子的主人動了。

但是,他卻不向她走來,反倒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坐在圓木椅上,一道冷然詭佞的目光穿透她臉上的紅頭巾,射向唐詩意的眼眸。她驀地一怔,她可以想像他正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等待她開口問話。

這是為什麼?

她不懂,不懂這是什麼意思。臨出閣之前,娘向她說了許多私密話,她是擱在心上了,但她不記得有這麼一道難題。入房、掀巾、合巹、入洞房,這四大步驟她可沒半點遺忘,怎現下他卻坐在圓木椅上一動也不動的,只是拿著一雙冰冷的眼眸瞅著她瞧?難道,他是醉了,忘記尚未掀她頭巾?或是他一點也不喜歡她,只因被雙親所逼,應著媒妁之言,不得已只好娶她入門?或是他亦同他人一般,畏于她江南才女的名氣,而有所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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