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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賦 第17頁

作者︰唐純

我們一路疾奔。十米,二十米,一百米……胯下的馬匹仿佛亦嗅到危險的氣息,亢奮地撒開四蹄,如飛一般掠過,兩邊的懸崖,陰森森地壓了下來。

驀地,伏瑯座下的馬匹一聲驚嘶,前蹄離地人立,幾乎將伏瑯摔下背來。我趕緊勒馬,防止慌亂之中兩馬擠做一處,相互踩踏。

驚魂未定,眼前卻陡然一亮,數不清的火把燃起來,從崖下連綿到崖上。火光映著刀劍的寒光,囂張地刺痛著人的眼。

追兵!追兵終于來了!

我一咬牙,朝伏瑯的坐騎猛下了一記狠鞭。戰馬吃痛,發出一聲驚嘶,旋風般朝著峽谷外奔了出去。

此處離出口不過百來丈的距離,希望伏瑯能夠月兌離險境,平安歸去。

像是明白我的意圖,伏瑯並沒有片刻猶豫,借著追兵剛至,統領還未及發令之際,在一片森寒的光影之中,沖出峽谷。

我剛剛松了一口氣……

「曦央,你這是想去哪里?」崖上,火光之下,翩然轉出一個人來,修眉朗目,溫溫地笑著,像是鄰里之間相互打著招呼,和平日的霍戈沒有什麼兩樣,但我知道,那清淺平靜的面容背後藏了多少危險。

我亦回他一個微笑,只是,笑意還未開到唇角,驀然听到一聲驚呼︰「郡主!郡主!」

我眼看著茉葉從霍戈身後撲出來,撲到崖邊,像是想要沖下來了,卻又被人狠狠拽住了胳膊,只能徒勞地哀哀呼喚著。

「你想做什麼?」我失聲道。

「沒什麼,我帶她來接她的主人。」霍戈仍是笑著,仍然是那樣溫朗明淨的笑容,亮在霍霍寒光的懸崖之頂,卻只讓我感到徹骨的寒意。

我錯了嗎?

我信錯霍戈?我本以為,無論我做了什麼,他都不會遷怒于茉葉。他原本是那樣開朗明理的一個人。

他善良,溫厚。

他曾以生命護我,而彼時,我不過是他身後無數個追隨者其中的一個。

可是現在,他竟然以茉葉來要挾我。

他再不是從前的衛子霖了嗎?

或許——

早就不是了。

「這件事與她無關,如果你還是從前的你,那麼,請放她走吧。」

霍戈輕輕一笑,「我不是從前的我?那我是誰?」

「你是……」我咬了下唇,「英明偉大的東胡王。」

霍戈听了,大笑起來,笑容里全是囂張嘲諷的味道,「賀賴曦央,你也學會拍須溜馬了麼?只是,我並不英明也不偉大,這件事也沒有誰為難誰,有的,只是誰成功誰失敗而已。」

誰成功?

誰失敗?

我低頭苦笑了一下,再仰起頭來時,笑容已完全自唇邊消失,「茉葉,別怕,記得我說過的話麼?無論你在哪里,我都會和你在一起。我會陪著你的,黃泉路上,你不會獨行。」

我並不怕死,我只是怕,死在他人名利權欲的爭奪場上,死在我曾經依賴信任的人手中。我還記得,那些年少不為人知的心事,還記得,陽光下那個少年純淨溫暖如水晶般的笑顏,亦還記得,在我最絕望無助之時,心頭那一絲唯一的牽絆。但此刻,眼前笑如春山的年輕君王,手握著權利的劍柄,統領萬軍沖鋒陷陣帶著殺伐決斷的梟悍之氣。

他對我說,我們之間有的,只是成功與失敗。

成功出逃,或是失敗被擒。

原來我們之間剩下的,只有這些。

利劍出刃,必要嗜血。

而我,不願做那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不願。

所以我要賭。

我賭,在九王和冒頓兩軍對峙未決勝負之前,霍戈絕不能讓我死。

他不能讓我死,亦不能讓我逃回匈奴。

是以,他寧肯放棄追殺燒毀糧草的敵人而來攔截我。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顯然已經失敗,那麼,我要如何才能保全我自己?如何讓遠在王庭的冒頓得知霍戈的陰謀與野心?如何讓歷史循著既定的軌跡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霍戈的臉色明顯一沉,但很快,又被慣常溫和的笑意所掩蓋,「我知道你們主僕情深,輕易不願分開,但也不用到黃泉路上去相伴。這樣吧,你回去之後還是讓茉葉伺候你,讓你們朝夕相處。」

這算是霍戈所做出的讓步嗎?

讓我不再孤零零一個人被囚于行帳。

但我要的,並不是這些。

我暗暗蹙眉,轉頭凝望著峽谷出口的方向,沉思不語。

身後,馬蹄聲紛亂雜沓。一隊東胡士兵沖進了峽谷,奔到我面前,團團將我圍住。

無路可走,亦無路可退。

我輕輕理了理鬢角散亂的長發,冷眼笑道︰「我回去,不過也是一個死囚,既然曦央非死不可,又何必等到五月的蘢城大會呢?主君,就讓這峽谷,成為我們主僕的埋骨之所吧。」

听到了嗎?伏瑯?

把這里的消息帶回去給冒頓吧。

我會讓他知道,這一切,都是霍戈的陰謀。

圍住我的士兵們起了一陣騷亂,有人拔刀在手,寒光鏗然映亮了我的眼眸。

霍戈站在崖上俯視著我,衣袂翩飛,那一瞬間讓我有一種欲乘風歸去的感覺,「我知道你不怕死,死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可是你想過沒有?要如何才能活,在這個世上活得更好?要如何將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在無法逃避無可選擇之時,只能想到——死?」

一絲譏誚從他的唇邊逸出,散在夜風里。

無路可走無法選擇之時,我想到的——只有死!

不錯,霍戈了解我,甚于我自己。

我默然。

半晌,忽然抬起頭來望著他,「那一天,你對我說出你心里的想法,其實是有預謀的吧?」那些話,是一種試探,也是一個引誘。

試探我與他是否同路人,繼而誘我深夜出帳,然後嫁禍于我,挑起九王與冒頓的戰爭。

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能有那種絹帕的人,除了我,還有一個他!

只是,為此犧牲了庫托爾,卻不免讓人有兔死狐悲之感。

「你陰謀嫁禍于我,然後將罪證直指匈奴單于,讓九王震怒之下發兵攻打匈奴。然而九王深謀遠慮,只想以武力脅迫匈奴割地賠償,卻不願兩軍對壘,拼個你死我活。于是主君又心生一計,命人在軍中散播流言,說九王要賜死曦央,並且還要將尸首在匈奴人最盛大的節日,蘢城大會之時送往匈奴。試問,有哪個君王能夠容忍他族如此羞辱?若是冒頓一怒之下,拒絕割地求和,那麼,九王即便再不願大動干戈,也不得不倉促應戰了。」

我一氣說完,唯恐霍戈中途打斷。

好在,他似乎並沒有讓我閉嘴的意思。

我調開目光,顧自說道︰「不過在這一點上,冒頓倒應該感謝你,你的目的不過是借他之手除掉九王,我的人一日還留在東胡,九王便一日不會有所警惕,而那些流言自然不會傳到九王耳中。主君,我說得可對嗎?」

我像是累了,輕輕閉上眼楮。夜晚的風涼涼地拂在臉上,帶起一絲沁冷的寒意。

沒有霍戈的命令,誰也不敢上前來拿我。

局面一時有些僵凝。

我忍不住微微掀開眼睫,卻發覺霍戈並未注視著崖下的我,他的目光竟似……望著峽谷出口的方向。

我心頭一凜,果然,並听得霍戈悠悠地說︰「你的話說完了?還需不需要再拖延一點時間?好讓那個人逃回匈奴?」

我大驚。一時做聲不得。

霍戈轉頭望著我,「你說得雖然一點都不錯,分析利弊也很透徹,我和匈奴看似可以站在同一條船上,但你別忘了,東胡最大的敵人還是匈奴。此次,是借他之手除掉九王還是借九王之手除掉匈奴,還很難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既然是撒網的漁翁,又怎麼會讓鷸蚌知道自己的結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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