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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绿绮思 第20页

作者:亦舒

“都骂出来了,好,好得很,”我狞笑,“你们是完美的圣母玛利亚,太伟大了,拿石头扔我?看我痒不痒、痛不痛,到电台去广播呀,说一说你们如何爱我──”

案亲把全身的力都贯注在右手,挥出击打我,我的头顿时嗡嗡着响,半边睑像是要飞出来,一只眼睛立刻看不见东西,嘴角渗出咸味,我身体如纸鹞般飞出去,撞在地上,后脑先着地,四肢渐渐麻木,失去知觉,最后听到的是后母的尖叫,“你打死了她,你怎么可以打她?”

我昏死过去。

等醒的时候我独自躺在床上,睁开眼来,医生说:“好了好了,没事,一点都没事。”

我的记忆所及,昏死过去之前被父亲打击,如今一边面孔辣辣作痛。

案亲焦急的面孔趋向前来,我别转脸,不要看他。

后母说:“只肿了一只眼睛。心媛,别这样,你父亲已经很内疚,别这样。”

我把整个身体转到面向墙壁。

案亲站起来,“现在轮到你进医院了,唉。”

“可是谁看顾心媛?”后母问。

“她已经十八岁了。”父亲说:“来,我们走。”

做戏,完全是做戏。

我眼看他们,一起与医生离开。

我眼睛上的肿与头上的瘤一星期后才退掉,而后母一直没有回来,她住院安胎。

我不是没有内疚,怪只怪自己太冲动,生活中的失意一定要控制,然而我又随即原谅了自己,我还年轻,他们不应与我计较。

一星期后,父亲进我房来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默默地跟他进书房。我明明知道要说什么,但是一颗心不期然碰碰大跳起来,手心出汗、头痛。我苍白的想:完了,他要与我摊牌了。

我看看他。

他说:“心媛,你妈妈流产了。那日你将她推跌在地,她就开始流血。”

当然是我的错,毫无疑问。

“心媛,十年了,你那么固执地对待她,立意要与她做仇敌,为什么?”

我看着地,不出声。

“为什么?心媛,她对你不错呀。”

我仍然不出声,但我听见我的心在滴血,嗒,嗒,嗒。书房内万分静寂,但是我听见我心流血的声音。

“心媛,你心头打着一个死结,为什么?父母离婚在今日也是很普通的事了,你为什么放不开来?你到底想怎么样?是否想父母重拾旧欢?是否想我仍然把你当婴儿?你说呀……”

我不说,我把头抬高,看着天花板。

“心媛,你这样子,我很痛心。”

我微笑。

“你在家里这么不愉快,我想把你送到寄宿学校去。”

这是正题。

我开口:“现在转校,很不容易。”

“我正在替你注意。”

“找到学校的话,又不影响功课,我愿意去。”

一大段沉默。

“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

“没有。”

“心媛,只要你肯认一声错……”

我打断地:“我唯一的错,是生在这个不幸的家庭里。”说完之后,因觉得太戏剧化,不由得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案亲呆呆的看我,当我是疯子似。

笑完之后,我觉得无限悲伤空虚,回房睡觉。

他要我离开家,我眼睁睁的想:妈妈不要我,父亲要赶我走,而这一切,还都是我的错。

我一夜没睡,面色很差。

放学回家,后母躺在床上,面色比我更差,我有点难过。

不过她会再有孩子,在一个更好的环境中安心养息!这个家将不属于我。

我没有说什么。

那夜我半夜惊醒,做恶梦,吓出一身冷汗,梦见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流落在一片荒漠中。我并没有哭,我是一个不哭的孩子。都说哭可以松弛神经,但是我偏偏就是哭不出来。

我听到隔壁房间有低低的谈话声。

我略为留神,对白便流入我的耳朵。

“……你早点睡,”是父亲。

“怎么睡得着。”

“她又不领你的情。”

“我并没有要她领我的情,父母对子女好,岂要他们领情?这原是我们的责任。”声音极低。

案亲沉默。

我紧张得胄都几乎都翻过来。

饼一会儿父亲说:“可是她一直以为你虚情假意。”

叹息:“……正是我失败的地方。”

“放弃吧。”

“放弃她,对她来说,有什么损失?她迟早要长大成人,有她的事业,有她的家庭,损失在你,你只有她一个女儿,养得那么大,她离开了你,你还有什么?”

“我有你。”

“你不想多一个心媛?”

“我无法争取到她的欢心。”

“你还可以努力一点。”

“我这些年来也已经很累了,这个孩子是我心中的一块大石,每次对她好,她就怀疑不对她好,她就反感,叫我怎么做才好?整整十年,开头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十八岁了,你说,怎么办?”

后母不说话,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

我却希望他们再说下去。

我静静坐在床上,听他们谈论我,那种感觉是奇怪的,老实说,我从不晓得他们背后怎么看我,现在忽然听到,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与我全没有关系。

“……不能叫她去寄宿。”

“为什么?那是最好的办法。”

“离开家,她会变得更孤僻。”

“会更孤僻吗?我没有见过比她更怪的小孩。”父亲长长的叹口气,“也许与她同年龄的小孩子相处,朋友多了,能够改变她的性情。”

后母说:“不,她会认为我们不要她了,这个办法万万不能实行。”

“你何必背上这个十字架?”

“我没有。”后母坚持着,“如果说是十字架,每个孩子都是十字架,都叫你梦魂牵绕,难怪这年头的夫妻都不要生孩子。”

我紧紧闭上眼睛。

“你也许说得对,”父亲说:“新年就快来临,我最大的希望是心媛能够回到我的怀抱。”

随后,很久很久没有声音,终于低微的“噗”地一声,电灯熄灭,他们睡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的亮起来。

一夜已经过去,我没有睡好。

第二天的功课不用说也是一塌糊涂,测验卷子上一半空着,就交上去,一天用手肘支着下巴,不知老师说些什么,恶果还在后头呢,成绩一落千丈,如何考得上大学?

我暗暗叹息一声!上天太不公平,这么早就给我烦恼;同学们所担心的不过是隔壁那个英俊的男生为什么不约会她,但我已经尝遍人生的酸甜苦辣。

也许还有比我更不幸的人,我努力的鼓励自己。别太悲观。放学后缓步走回冢,路过一花档。

这里一向没有花摊子,这小贩是新来的。

见我留步,小贩持玫瑰前来,恳求的眼光神色。天气那么冷,天色已暗,他的生意并不好。

我呆呆的看着他。

我心里一酸,我何尝不似他,只不过我手持的是一颗心,求父母接纳。

“买花?”他嚅嚅的说。

我掏出钞票,捧住一大束花回去。

到家门,书包比任何时间都重,四肢乏力,我已有多日没有好好睡与吃,忽然之间露了出来,只得用手撑住门。

我用银锁开了门,一个陌生的、女佣打扮的女人问:“是小姐?”

我们家那个老钟头女佣呢?辞退了她?

后母迎上来,见我手中持花,惊喜的问:“多鲜艳。”

我把花放桌上,我不是为这个家而买花,我为那神情渴望的小贩,我没有解释。

签母仍然脸色苍白,她坐下同我说:“我告了一个月的假,怕要休息一阵子,所以多请一个人来帮忙。”

我看新女佣一眼,也坐下来。

、后母也不顾我有没有回答,絮絮的说下去,“还有一年就预科毕业,我看你最好别转校,我们已经在与美加那边的大学联络,想替你找间小型但高贵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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