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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花(上) 第8页

作者:雷恩那

她不再安安顺顺沿着回廊而行,却是直接穿庭而过,直到抵达位于更里端的一处精致雅轩,她才缓下步伐。

乌亮眸子溜转了圈,她深深呼息吐纳,挺直背脊,然后才举步踏进雅轩内。

入内,穿过小堂厅,她越走越心惊。

八成习了武,眼、耳、口、鼻,甚至是皮肤,对外的各种感触皆比寻常人敏锐许多,此时,雅轩内的气流不太对劲,绷绷的、紧紧的,绷到让人肌肤发痒,又宛若扯紧的一张薄纸,再多加一点力气,准要“唦”一声从中撕裂。

停在一长幕的纱帘外,她眉眼低敛,轻轻说了声。“公子,小姐的药煎好了。”

帘内是姑娘家香闺。

透过纱帘隐约觑见两抹身影——女子临窗而坐,脸朝外,男子则坐在离窗约三大步的一张花梨木椅上。

樊香实咬咬唇,硬着头皮欲再开口,里面已传来陆芳远淡静的声音——

“端进来。”

“是。”腾出一只手撩纱,她赶紧钻进去,把托盘搁在花梨木桌上。

雅轩内气太稀薄,薄到让人呼息窘迫,她胀红脸,眼珠子仍不太安分地溜动……她瞄向窗边那名过分纤细的女子,后者散着一头青丝垂至腰间,侧颜清丽绝伦,即便病中,也美得惊人,只是美人此时一脸抑郁,淡色瑰唇紧紧抿着,眼眶似乎还有些红了……唉,害她也跟着心疼起来。

悄悄地、很费劲地用力调息,她眸光慢吞吞地溜向青袍男子。

她家公子依然是肩舒目静,气定神闲,小姐跟他闹,他也不怒,有时闹得凶些,亦不曾见他露出过厌烦表情。

在她记忆中,小姐跟公子闹得最凶的一次,是为了当多公子带她进“松涛居“的这住事。那时她心里很难过,第一次尝到被人讨厌的滋味,那样的厌恶完全没来由,她模不着头绪,但若要头一甩,潇洒走人,却不知自己能走去哪里。

她是厚着脸皮住下来了,寄人篱下,就想讨个地方安身罢了。

只是这几年下来,小姐对她虽然冷冷淡淡,正眼也懒得瞧一眼,倒也从未仗着主子的身分贱待她、刻薄她。

说实话,她是挺同情小姐。

小姐的身子骨从小就需调养,日日都需以汤药补气,药喝久了,对啥都没胃口,灶房那边就变着法子将药加入膳食里,小姐心情好时多少会吃些,要是又郁结于心,那就难说。

包可怜的是她冲着公子发脾气,若能激得公子变脸,或者她心里会舒坦些,偏生公子就那八风不动的脾性,面对她的怒气,一贯的温言淡笑。

小姐肯定很无力吧……可怜的、可怜的小姐……

唔,是说公子也有不对的地方啦,许多时候确实管太多,照看得太过周全,小姐比她还长五岁呢,公子总把小姐当孩子管,真的是不对啊不对……

“阿实——”

“嗄?!”她浑身一震,差点跳起来,以为内心暗自编派公子的那些话被听见,待回过神,才发现自个儿偷瞄的行径早被主子逮个正着。

陆芳远神情未变,只淡淡道:“请你家小姐过来喝药。”

“啊?呃……是。”领命,她往窗边挪近。

坐在那儿的美人兀自恼着,瞧也不瞧她一眼,她硬着头皮开口:“小姐,阿实端来刚煎好的药,还有一碗银耳红枣莲子羹,小姐好不好——”

“去告诉你家公子,我不想喝,不要喝。”殷菱歌一下子堵了她的话。

这……非得这么玩她吗?

樊香实悄悄纠了一下秀眉,回眸望着陆芳远,呐呐道:“公子,小姐说……说……”

“阿实,问问你家小姐,要怎样她才肯喝药?”

她觉得……她家这位公子真玩上瘾了。

徐静的语气,温淡的神态,好似小姐想这么玩,他就舍命陪佳人,即便议事厅千里迢迢来了两位“武林盟”的重要人物他也不理。

“小姐,公子要阿实过来问,那个——”

“我要出去透透气,我要骑马,我不要成天待在『松涛居』里!”殷菱歌突然紧声嚷着,搁在窗棱格上的纤指蓦地收紧。

房中静默下来。

樊香实望着那张几无血色的美颜,胸口抽了抽,有些难过。

唇微嚅,她想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只要能安慰小姐,但……小姐最想听到的安慰话语,绝对不会出自她的嘴。

她忍不住再次回眸,盯着自家公子直瞧,没察觉自个儿眼底流露出多少殷殷期盼和无声的恳求。

仿佛在回应她的请求,陆芳远微微一笑,道:“菱歌,乖乖喝药,好吗?”略顿。“喝完药再把莲子羹吃了?”

一会儿,殷菱歌终于转过脸容。“那……那师哥是答应了吗?”美眸一瞬也不瞬地直望着眼前男子。

“不答应成吗?”他嘴角扬高,有些莫可奈何,又有些宠溺神气。

“师哥……”低幽唤着,眸光漾开水雾。

……所以,没她樊香实什么事了吧?

她静静退开一小步,再退开第二、第三小步,然后,她看见公子在此时端起托盘里那盅汤药,揭开白瓷盅盖,持着小匙,起身走向泪光莹莹的小姐。

真没她的事了。

小姐闹脾气公子,总能好生安抚的。

深吸口气,再重重吐出,也不知是如释重负了,抑或心头更沉……樊香实甩甩头不多想,悄悄退出纱帘外。

倘若心里没藏什么,就该头也不回走得潇洒,但是啊,她究竟是怎么了?走没几步,身子好似被无形的力劲扯住,扯得她不禁顿住步伐,还怔怔回眸。

于是,怔怔回眸,怔怔看着。

朦胧纱帘内,男子已去到姑娘身边,他站着,她坐着,他舀起热呼呼的药汁吹凉,亲自喂食,她温驯张嘴,慢慢啜饮。如此一匙接着一匙,直到瓷盅内的汤药完全喂尽。

那抹颀长清俊的身影一转,正要拿来那碗莲子羹,坐在窗边的美人儿突然扑进他怀里,未语泪先流,而泪水一落,又哪里需要言语?她抱住他呜呜轻泣。

哭声透出纱帘,男子的叹息也透将出来。

樊香实心想,她是明白小姐的眼泪,小姐若待公子不好、对公子发脾气,过后,小姐便觉内疚,总懊恼得要命。

每每见他们冲突了又和好了,和好了又有可能再次冲突,她的心也跟着高高吊起,很不好受啊……

纱帘内的景象让她双眼泛热,想别开眼,心被牵扯着,怎么也撇不开脸。

有时,她也想毫无顾忌地扑进某个人怀里,像似她还是个长不大的小泵娘,永远有一副宽阔且强壮的胸膛供她尽情依偎……她是羡慕小姐呀!尽避同情小姐,却也羡慕着她。

立在纱帘外发怔,小脑袋瓜是万千思绪又思绪万千,蓦地,纱帘内那男子头一抬,往她这儿瞧来。

她心头一震,面颊猛地发烫,被腾腾升起的体热搅得头发昏。

他在看她,怀里拥着轻泣的小姐,他却在看她。

虽隔着纱帘,那双男性眼瞳仍深邃得教人心惊,似汇聚着太多东西,却深幽幽不见底,然而她道行太浅,没办法辨识。

她脸红心热。

一些藏在心底深处、连她自个儿都尚未弄清楚的东西突然之间蠢蠢欲动。

这一动,有什么如潮浪般涌来,一波接连一波,无情且多情地拍击。

她被这股无名大浪兜头罩下,罩得头晕目眩,泪水都快不争气地冒出眼眶,忽觉得心醉且心虚,再不敢多看。

她后退再后退,然后踅身,快步离开雅轩。

第3章(2)

入夜。山风张扬起来。北冥十六峰的春夜,风中挟带林海间自然腥味的爽冽气味,若仔细品嗅,还有一抹幽微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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