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登入注册
夜间

夜合花(上) 第6页

作者:雷恩那

“原来当时那位大叔,身旁还跟着你这个小彪女儿。”

他眼神晦暗难明,以衣袖拭去她发丝和额面上的白雪和水气。

“你还能去哪里?”他勾唇低问,并无须她作答。

当他发现她原本鸦黑的发丝在棱石清光下闪过似有若无的紫辉时,双目眯了眯,笑弧略浓,一手贴抚她的女敕颊。

他面庞有些复杂,柔声再问:“阿实,除了『松涛居』,你还能去哪里?”

她拚命跑向那座大土坑,她要去那里。

奋力迈开脚步,她跑得气喘叮叮,跑得满脸的汗,还有满眼、满腮的泪。

土坑原本是猎户们挖来设陷阱捕野猪用的,自从几个小村子连续遭狼群骚扰,“松涛居”来了人马接手布防后,土坑在五天内便被挖得既深又宽,方圆百里内的老弱妇孺全被圈在一处保护,并被再三地反覆叮咛,绝绝对对不能接近土坑,那是用来逮狼的。

第一批数量惊人的狼群成功被诱进陷阱的这一天,他们却告远她,她家的爹也陷在土坑里!

怎会这样?!

“不就牛大娘家那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小子!牛叔一过世,谁还管得上他?也不知那小子怎么模到土坑边,没留神就被一头往上死窜的饿狼给扯了下去,你爹一看,抓着把猎刀就往底下跳!”

懊死的小牛哥!一定是好奇心作祟,大人不要他闹腾的事,他越要闹!

可恶!可恶!她这辈子再也不跟他说话!她只跟大牛哥要好,再也不理那只死小牛、臭小牛、烂小牛!

有谁拦着不计她再靠近,然后跟那个跑去把消息知会她的村人吵起来。

“你把樊家小丫头带来这儿干么?这不又添乱吗!”

“添哪门子乱?樊叔是她爹亲,都出事了,还不让人知道啊?!”

她心脏咚咚跳,吓死了,急死了,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她耳中嗡嗡乱响,钻了个空子撒脚就跑。

七手八脚爬上土坡,一时间腿发软,伏在土坑边上喘气,没人再来管她,也没谁留意到她,大伙儿心神皆放在受困于坑中的一大一小身上。

她拨开掉到眼前的发丝,映入瞳中的景象计她险些昏过去。

坑中狼只乱窜,爹臂弯里挟着小牛哥,另一手执着猎刀疾挥。

挨在坑边的十多名壮丁纷纷朝坑内投石射箭,有两人已合力放下粗麻绳。

“樊大叔,上来啊!”

“快!抓着绳子!咱们拉你上来!”没办法的,爹就一双手,不能抛下小牛哥不管,另一手若搁下猎刀抓绳,那几头狼还不扑近了?

她眼睁睁看着一头饿狼扑到爹背后!

狼将两只前足搭在他宽肩上,歪着头,张嘴一咬,利齿深深咬进后颈。

“别咬我爹!我砸死你们!砸死你们!”她又哭又喊,抓到石子就丢,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胆量,小小身子拽着那条粗麻绳就想往底下溜。

她的想法很直接,粗糙又单纯,她想,爹腾不出手抓绳,那她有手,她可以一手抓绳,再一手将爹拽紧,如此一来,坑边上的人就能把爹和小生哥全都拉上,只是她却忘了,她手劲根本不足,力气不够,怎么拉得住人?

四周好乱,许多声音叫喊交混。

她两只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越来越严重,都听不清楚旁人说话了。

然后,就在她抓到麻绳,蹭着两脚想往底下滑之时,有谁按住她的肩头。

她被一股气劲往后扫,不禁连退好几步,坑边上一位与爹相熟的大叔赶忙扶住她。那人抓着她,扯声嚷道——

“香实丫头,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有人救你爹来啦!你好好待着,别再添乱!那人是『松涛居』的公子主子,他一来就把你推过来,头也没回便往底下冲!他如今出手,肯定有办法拉你爹上来的!瞧,在那儿——”

她看到跃入狼群里的一抹身影——

乌黑的飞发,淡青色的影子。

那男子步似腾云,动如流水疾风。

她看到“松涛居”的公子主子将她适才脑中所想的救人之法,完整且利落地执行,牵无滞碍。

他一手扯着绳,一手扣住爹的上臂,此时坑边上的人合力拉绳,他顺着那力道,脚下同时旅劲,以最快之速将人救起。

她一直记得那抹修长的男子身影……

一直记得他的青衫飘飘,和行云流水的姿态……

她又梦到阿爹受伤那一日的种种。

心很酸,眼是泛潮,她恍恍然掀眼皮,入眼的是那张清俊到足可让人自渐形秽的男性面庞。

他像是沉睡着,细密的墨睫安顺垂合,鼻息匀静,润女敕的唇瓣带有春风颜色,淡淡合抿,真的……好看啊……

“……我们在哪是呢?”

她听到自个儿的声音,但感觉嘴皮并未掀动,那像似她脑袋瓜里的自喃自问。

身子好暖和……又……轻飘飘的……这是在哪儿呢?模糊想着,她慵懒地合起双眼,似在瞬忽间又跌进梦乡。

“我们还埋在雪里,我抱着你睡,记得吗?”

男子声嗓淡定从容,他刚出声答话,周遭的风突然张狂起来。她的手被一只暖掌亲匿握着,她再次张开双眸时,眼前不再是狭小得无法翻身的雪穴,他们正手牵手站在雪地里,一望无际的月夜雪原,在清亮月光下闪烁满地银辉。

“我们……我们得救了!鲍子,有人寻到咱们了?!”

她瞠圆汪亮的眸子,开心地望向身旁男子。

“傻阿实,就你跟我而已,还能有谁?”他弯唇笑。“他们还没寻到这里。”

“可……我们好端端站在这儿,不是吗?”

“那是因你的元神出了窍,和我的遇上一块儿了。你和我,都不是真体,都是虚幻的神魂。”他仍旧笑,眉目沉静,毫不在乎身处诡境。

她整个傻眼,傻怔怔望着那张带笑俊庞,好坐晌才慢吞吞蹭出话——

“元神出窍……这、这应该跟坐禅入定差不多吧?我爹说,北冥深山里其实藏着修行的世外高人,可以不吃不喝,光靠打坐就能活……”

他的拇指挲了挲她的手背,脸上表情像在赞她孺子可教也。

“嗯,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只不过世外高人常是盘腿坐禅,我与阿实却是偎在一块儿入定。”

她脸蛋一热,心口跳得颇响,有些腼腆地瞥开眼看向别到。

这一看。她面露疑惑,眨眨眼再眨眨眼,东张又西望。

“公子,我认出来了,这里……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啊!可是屋子、小比仓全都不见了……不见了……”

白雪皑皑,把曾经存在的事物全部掩埋。

她一惊,甩开他的手,迈开脚步跑向某个方位,跑啊跑,最后她扑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瞪着某到。

“还有我爹和我娘的坟……都不见了……”

男人无声无息来到她身旁,撩袍席地而坐。

“没有不见。他们的坟只是被雪掩了,往后要祭拜爹娘,你还是可以来这儿。”

她怔怔然,眼眶微红,没有答话。

他陪着她静默片刻,徐慢又道:“那时我听闻竟外飞奔过去,还是去得太迟,那头狼从颈后咬断你爹的喉,虽把樊大叔拉上来了,但到底没来得及救活他。”

泪珠子滚出眼眶,大颗、大颗滚落,女敕颊都湿漉漉了,她蜷着小拳头揉揉眼,然后转过头冲着他笑。

“阿实很谢谢公子的。公子救了小牛哥还把我爹带上来,爹他……完完整整的,没少掉一块肉,没被那些饿狼撕吞入月复……我真的很感激公子。”

他瞳心湛了湛,眼神中闪过极淡的意绪。

她又觉腼腆,轻轻敛下笑颜,抬手搔着小脑袋瓜。“这会儿可好了,公子受阿实拖累,你虽没多今提,我也明白这次是极凶险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没人寻到咱们,然后公子跟阿实就得一直埋在雪层底下,怕是没法撑持太久。”抿抿嘴,一笑。“唉,也不晓得最后能不能活命啊……”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

加入书签|返回书页|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