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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貔 第34页

作者:决明

而他呢?

金貔叹息,用着仅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

“……我只有她。”

金貔离开荒城,飞腾于飘降纷纷的白色雪花间。

你为何到荒城来?云夫人在他离去之前,寻求解答,明知荒城已经没有云遥,他为何还来?

也许,正是因为相思,他下意识地、不曾迟疑地,来到孕育过她的城镇,藉以得到她一丝气息和回忆。

你觉得,我爱她吗?金貔没回覆她,在半空中,俯视云夫人。

他的问题似乎太可笑,云夫人怔了怔,没失礼笑他,只是放柔目光,像个娘亲纵容孩子一般的温柔。

你觉得,你爱她吗?她不答,反问。

这答案,旁人谁都无权代他回答,只有身处其中的他,才能去评断爱或不爱,抑或是爱得深或爱得浅。

他觉得,他爱她。

他觉得,他很爱她。

他思念着她,他回忆着她,他梦见她,他难过于失去了她,他痛恨自己伤害过她。

他好想她。

他想要她回到身边来。

他想要她再用软女敕的小手抚慰他,轻轻模着他,在他耳边甜甜喊着金貔……

他想要她再嵌进他的怀里,填补那儿的空洞。

他想要珍惜她一辈子。

六年未曾踏上的谷底,轻烟弥漫,山岚袅袅,薄沁的寒意,包围笼罩着四周,似虚似幻,静寂悄声,只有他走过岩面的跫音。

一具白骨,仰躺在那儿,衣裳已被光阴啃食残破,肤内尽失,如瀑黑发,一绺一绺,失去光泽,飞得四散,腕骨上,丝缕金光,依旧璀璨。

他走上前,屈膝蹲下,将脑后碎裂的破损头骨搋进怀里。

原来,当时感受的揪心痛楚,不是她的。

那是他的痛。

那是失去挚爱的痛。

那是他愚昧无知的痛!

“遥儿……”他轻声唤她。

原来,她不只教会他爱,教会他相思,更教会了他心痛。

他珍惜拾取属于她的每一部分,拥在怀中。

残存于骸鼻的最后悬念,涓涓如细流,慢慢渗透过来。

他怎会痴傻地误解她恨他呢?

她至死迄今,还在说着……

金貔我爱你。

眼眶微湿,鼻腔微酸,迟来的醒悟,不希望再换来另一次的后悔莫及。

第10章(2)

他去了一个这辈子都不曾想过会在有生之年踏进的地方。

黄泉。

“真是稀客,难道我们黄泉也出现财气宝地,才能引来神兽貔貅大驾光临?”幽冥之中,青火磷磷,白衣文判,尔雅翩翩,浅笑迷人,黑得宛若深潭的眼瞳,带着试探与兴味,迎向那团迸散金光,有礼揖身。

金貔不过是伫足奈何桥边,立即引来文判相迎。与凶兽不同,神兽圣洁美丽的样貌太讨人喜欢,感觉只要瞧上几眼,这辈子定是衣食无缺,在人界都不见得有幸见之,何况是暗无天日的地府?

金貔一身金灿,吸引所有鬼差与魂魄的争想注目,众鬼抢着要看神兽貔貅。

“我要找人。”金貔开门见山。

“人?原来是跑过头了,我们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人’呢?你是要去人界,不小心多下了两层,才误入地府吧?”在地府时,只有鬼,找不出半只人。

文判尔雅微笑,丝毫不因为别人的无心误闯便龇牙咧嘴要驱赶人,他客气有礼,准备指点迷途貔貅正确方向。

“我是来这里找人。”金貔不动,仍是重申。

文判由金貔认真神情中了然,笑着,问:“你找谁?”

“云遥。”

随身携带的生死簿亮出来,刷刷几页,姓云的有多少丁多少口,半条不漏。

“六年前进来的女魂,荒城人氏,父云汉雨,母程氏,排行么女,生于乙丑年四月初八申时,卒于壬午年十月十五未时,死因——”文判正要往下说,却被金貔打断。

“就是她。”

“你怎么确定六年前进来的魂魄,此刻还会在这里?有些与生俱来福报或未犯大奸大恶的魂体,是被允许提早投胎人世,甚至有些仙魂,地府的椅子未能坐热,便让仙人接渡西方去享乐。”文判右手一拢,半透明状的生死薄消失于两人眼前。

“她——已重新投胎了吗?!”这消息震慑了金貔,惊讶浮现于金灿漂亮的容颜间,转瞬间,金光黯淡失色,眉宇间,只剩惆怅。

他,来迟了吗?

来得太迟了吗……

金眸低敛,瞳心嵌满后悔。

为何不早些来?!他在心底咆哮,斥责着自己。

为何那般待她?!

为何非得尝到了痛,才懂自己的愚昧?

为何……在最初相遇之时,没有好好珍惜缘分、珍惜她?

这就是,给他的惩罚吗?

这又是另一个“后悔莫及”吗?

“我查查,你先别急。”文判悠哉合眸,伸出左手五指捏捏掐掐,掐了好久,没掐出答案,金貔拢眉,耐心用磬,出声扰他。

“还没查到吗?”

“六年都等了,你会差这么一点时间?”文判微掀的眸,带着难以察觉的讽笑。六年前不赶着来,六年后来了,又声声催促别人,他若早些来,问题不就容易许多?

迟钝的兽,是该付出一些心急当代价。

文判足足让金貔等上一盏茶时间,故意的。

“她仍在这里,没有重新投胎。”文判给了等待许久的金貔一个振奋答案,就算要他再多等上七八个时辰也无妨了——

“太好了!”魂魄还在,便一切都有机会了。

“太好了?”文判对这三个字抱持着取笑及嘲弄:“何出此言?”

“我要带她走。”

“别又来了……”文判沉吟。地府的鬼魂当真这般好抢吗?每一个来就拎一条走,置地府威信于何处?“你要不要考虑等她重新投胎,拥有崭新生命之后,再去寻她,与她共续前缘?反正你的岁寿与人类不同,不受短短几十年之限。”

“那就不是她了!”金貔低吼。教他无穷思念的人,是云遥,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取代,即便是她的转生,那个再也不是云遥的女人!

“在我们眼中,只要魂体是同一条,就算转生千百次,仍旧是属于同一个人。”

“我只要云遥!”

“我们被凶兽抢过,被天人抢过(注),现在连神兽也要抢,我们地府日前才颁布严令,绝不许再有下一回,她的魂魄,不是你想要就能带走,我无法作主,你也知道,我不过是领薪俸的小小表差——”

金貔二话不说,手掌一翻,脑袋大小的沉沉金块,浮在半空。

来黄泉之前,勾陈交代过他,有钱能使鬼推磨,遇上任何阻碍,金银财宝拿出来撒便是,只要硬将东西塞到鬼差手上,他们一碰着财物,便没辙了。

金貔照做,将金块放到文判正在摇晃的半透明右掌心。

文判瞬间由为难变成温文微笑,方才的推诿,好似不曾存在。他并不是贪财,只是那句名言枷锁,每只鬼都逃不过。

“原本,她是该在上上一批魂体投胎时,也有一份,但她犯了罪,囚期不断不断延长,才会至今仍留在这里受苦。”文判有好心情与金貔多聊些。

“她犯了罪?”金貔闻言惊讶。

“企图逃跑。她说,她的心愿没能达成,她不能走。”

她的心愿,金貔知道。

“她逃得太频繁,挨罚也只能说是自讨苦吃,那样的处罚确实是重了些,不过许多冤魂都是如此反覆煎熬,她并不算是特例。”文判边说着,白袖挥扬,沉黑夜幕刷地随他手势抹去,黄泉的幽暗瞬间被巍峨峻岭所取代。

金貔对眼前之景太过眼熟,一山一草,一木一石,皆不陌生。

耸挺的岩岭,傲然入云,宛若孤倨浪子,睥睨世间万物,那是遭他改变了山势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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