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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迂回的路 第6頁

作者︰亦舒

有婦女哭出聲來。

車廂狹窄,槍聲就在千歲耳朵附近響起,嗡一聲振蕩耳膜,他覺得劇痛,暫時失聰。

千歲沉住氣,維持冷靜,一下子收集了乘客的財物,把一只重疊疊包袱交給搶手。

那兩人得手後本想下車,附近一定有接應車輛,可是其中一人忽然看到前座有年輕女客頗具姿色.

他伸手去模她大腿。

女客驚的渾身發抖,不能言語。

這時,千歲輕輕攔在手槍與女客當中。

搶手瞪著千歲,揚起手槍。

千歲輕輕說︰「你們求財而已,既然得手,何必節外生枝,前方有的是尋快活地方。」

搶手一怔,忽然覺得有理,為著安全起見,呼嘯一聲,與同伴下車去了。

剎那間他們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女客癱瘓,放聲大哭。

男客們勇氣又恢復過來,喃喃咒罵,又遷怒司機不帶眼識人,一路罵道派出所。

鎊人七嘴八舌向警察報告劫案過程。

警察對乘客們說︰「你們遇到一個好司機。」

乘客想一想,都靜下來。

那年輕女客顫抖地向千歲說︰「司機,謝謝你。」

千歲不說話。

他沒有好好保護乘客,是他失職,是那場雷雨降低了他的警惕心,他十分懊惱。

有兩個女客是他熟客,拍著他的肩膀說︰「司機,你已經做的最好。」

以後還有人敢坐他的車子嗎。

警察對他說,「王千歲,你要到醫院驗傷。」

「我無恙。」

警察說︰「你耳膜可能受傷,需要檢查,耳聾可不能駕駛。」

千歲只得上醫院。

真沒想到當值醫生正是上回那個漂亮女生。

她仍然板著面孔,「又是你?」

千歲垂頭沒想到當值醫生正是上。

隨行醫生同她輕聲說幾句,她看著手上報告,點頭不語,過一會,輕輕重復︰「又是你?」

她帶千歲到測試室,親自替他檢查。

千歲的耳朵听不到某段高音階。

他有點怕,呵從此殘疾了。

醫生在他右耳朵邊說︰「王千歲你左耳受到一百二十分貝音響近距離沖擊,不幸暫時失聰,大幸是會得復原。」

千歲吁出一口氣。

醫生忽然說︰「我代表你的女乘客多謝你,你很勇敢。」

千歲唯唯諾諾,因有前科仍然不敢抬頭。

「劫匪可有蒙面?」

千歲搖頭,「茫茫人海,何處去找,劫匪肆無忌憚。」

「上次失去貨櫃車,找到疑犯沒有?」

千歲意外,醫生還記得那件事,他又搖頭。

這時,警方集中所有證人描述,已制成疑犯繪圖。

圖中兩個年輕人相貌平凡,毫無特征。

警察說︰「面對面也很難認出來中。」

千歲說︰「兩人持槍手勢十分熟練。」

警察說︰「十四座位,過兩天可發還給你。」

「那是我營生工具,愈早還我愈好。」

警察對他有好感,「明白「。」

「我可以回去了嗎?」

「警方對你充分合作表示感激。」

天色已微亮。

他在警局外截車,司機見他一兩胡髭渣,又孔武有力,不敢載他。

千歲只得叫金源出來。

這時有白色小跑車在他身邊停下,那漂亮的女醫生探身問︰「可要載你一程?」她也剛巧下班。

千歲搖搖頭,「有朋友來接。」

丙然,金源氣急敗壞趕到。

女醫生微笑著把車駛走。

金源一疊聲問︰「怎麼又在醫院,發生什麼事,十四座位車呢,警車呼呼嚇嚇人,你無恙?」

千歲把遇劫一事簡潔地講了一遍,特別叮囑,「別告訴我媽。」

「呵王千歲,你走什麼狗運,我陪你去找人祈福。」

千歲長長吁出一口氣,「」我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覺。

千歲倒在自己床上倦極入睡,忽然听見槍聲響起,低頭一看,胸前烏溜溜,一個子彈洞,紫黑色血液汩汩流出來。

他受驚哭叫,「媽媽,媽媽。」

母親的手按在他額角,「媽媽在這里,你要遲到了,還不快去鄧家。」

千歲跳起來梳洗。

到了鄧家,管家滿面笑臉迎出來,豎起大拇指,「英雄,沒想到你今朝來得及上班。」

原來港報當天詳細報道了該宗新聞了。

鄧家幾個家務助理圍上來嘰嘰喳喳問長問短。

避家說︰「你先送大小姐。」

原來鄧可道也遲了,她一手拿著咖啡杯,一手拿著公事包,匆匆上車。

這是花園里玫瑰花盛開,被早晨的陽光蒸起香霧,整個行車道香氣撲鼻,可是大小姐似朦然不覺,秀麗的她埋頭在厚厚的筆記里.

千歲把車駛往大學。

她匆匆進去。

杯座上是她的保暖杯,留下一圈淡淡果子色唇印,引人遐思。

千歲苦笑,他還敢想什麼。

靠在駕駛位上,他睡著了。

校園幽靜,他睡得很好,也不再做噩夢。

不知過多久,有人輕輕叩車窗玻璃,一看,原來是大小姐,他連忙下車替她開門。

千歲送她回家,她每日只來回學校與書房,很少去別的地方,十分寂寥。

回程中她看街上風景,車子停在行人道前,她凝視一個年輕母親抱一個背一個手拖兩個共四個子女匆匆而過,鄧可道嘴角露出微笑,差不多年紀呢,命運完全不同,人家已是四子之母。

到了家,她照例向司機道謝,客氣一如他好心義務免費載她一程似的。

千歲看到二小姐可人急不可待出來,雙手叉在腰上同姊姊說話。

兩姊妹沒說幾句已經不歡而散,可道惱怒的一聲不響入室,可人在她背後還斥責幾句。

這一切,千歲都看在眼內,他佯裝低頭什麼都沒看到。

鄧可人朝他走來,嘴角喃喃說︰「老姑婆食古不化。」

她把手搭在車上,問司機︰「可知我們吵些什麼?」

千歲不出聲。

全世界爭吵,不是位財,就是為氣,還會為什麼。

丙然,鄧可人抱怨︰「問她借一點點錢都不肯。」

幸虧管家出來叫她︰「二小姐,金平銀行有電話找你。」

二小姐立即進去听電話。

避家說︰「千歲你回去休息吧,難為你了。」

千歲松一口氣。

接著還有好消息,警方監證科叫他去取回那輛車子。

千歲把車子駛回修車行,大力沖洗著還有好消息,警方監證科叫他去取。

金源忙來檢查,看到那小小槍洞,立刻焊錫修補。

一邊喃喃說︰「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槍洞。」

車子很快煥然一新。

大伯出來巡視,稱贊幾句。

大家都懂得低調處理此事。

金源問兄弟︰「今晚由我替你吧。」

千歲笑︰「不怕,我今晚照樣上路。」

「有時我真佩服你那倔脾氣。」

那天晚上,千歲照樣載滿乘客出發。

出了公路便見警車設路障,逐車搜查。

乘客一邊煩躁一邊問,「什麼事什麼事。」

千歲問了幾句,回頭同他們說︰「前邊有貨櫃車遇劫。」

「可有人受傷?」

「一死一傷。」

乘客沉默,只余嘆息聲。

平時五分鐘的車程走了近一個鐘頭。

經過意外現場,只見貨櫃車車頭附近一大灘厚稠鮮血。

乘客們驚心的叫出來。

這條路日益凶險已是不爭事實。

那晚,千歲金楮火眼般小心。

第二天早上,好夢正濃,母親推醒他。

千歲睜開眼楮,听見媽媽說︰「警察公共關系組找你。」

千歲一秒鐘內完全清醒,他吃驚問︰「找我干什麼?」

「你保護的那個女孩子想當著記者謝你,警局認為這是宣傳及獎勵好市民的絕佳機會,請你接受獻花及訪問。

千歲發呆,「媽,你知道這件事,金源告訴你?」

千歲媽沒好氣,「我還識字,我會讀報。」

千歲吁出一口氣,「我不接受訪問。」

「你自己同他們說。」

千歲取餅電話,對方再次說明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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