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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肌 第7頁

作者︰亦舒

只見任太太坐在安樂椅上,出乎意料,精神還不錯,她轉過頭來,一見小英便高興地說︰「樂家,你來了。」

任太太分明認錯人,可是,樂家是誰,從未听她提過。

看護低聲說︰「她的心髒已經衰竭。」

任太太遞起手,觸動各種搭在她身上的管子,發出詭異的叮叮響聲。

英蹲到她身邊。

「樂家,你不再怪我。」

英微笑,「我很好。」

「樂家,當年我離開你,實在逼不得已,你原來已經安然長大。」

英已隱隱猜到樂家是什麼人。

英問看護︰「任太太沒有親人?」

「孑然一身,丈夫與兒子都比她先走。」

英握住老人的手。

「樂家,我沒有一天不想起你。」

英低聲說︰「我知道。」

「你一個人在外頭,累不累,冷不冷,怕不怕?」

「我很好,我懂得照顧自己。」

「你會不會做功課,同學們可善待你,老師有無偏心?」

「我全應付過來了。」

「吃得好不好,穿得暖嗎,住哪里?」

「看我就知道,我什麼都不缺。」

任老太太松口氣,一下子累了。

她緊握住小英的手。

「樂家,你同我想像中一模一樣,能夠見到你真好。」

英低聲答︰「我也是。」

任太太看著英,十分滿足,她的眼皮漸漸垂下,手也放松。

看護輕輕說︰「安德信小姐,你可以走了。」

「我願意留下來。」

「我們不能叫義工負擔太多心理壓力。」

「再過五分鐘。」

看護點點頭,熟練地把任太太搬回床上。

「她這回可與家人團聚了。」

英抬起頭,「你說得對。」

她看了看任太太干瘦的臉最後一眼,離開病房。

英有頓悟。

有什麼事,要早點辦,切勿耿耿于懷留到最後一刻。

真正放不開也不必故作大方。

英忽然開竅,她釋然。

看護出來再三向她道謝。

英駕車回家,看到兄弟坐在門口等她。

她下車,陪他坐在石階上。

揚伸手指向天空,「看,天琴座。」

英抬起頭,「呵,是,哎呀,北極星多麼明亮,它朝西十五度是天樞及天璇星,再過去一點是天權及天璣,今夜真是觀星好日子。」

「媽打電話來叫我們別忘記周末約會,她已經訂了飛機票。」

「我們一定準時到。」

「還有一個姓唐一個姓劉朋友找你。」

「知道了。」

他們進屋子去。

揚熄掉泳池旁的燈。

璜妮達一邊收拾一邊說︰「這間屋子如果沒有你倆,不知清寂到什麼地步。」

揚恐嚇她︰「我與英遲早離巢。」

「噯呀呀,那我真要對牢四面牆壁講話。」

揚忽然說︰「英,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他遞上小小禮包。

英詫異,「遲到。」

「對不起我今日才做妥。」

「這是什麼,又輕又薄,似一張光碟。」

「你所有童年至今照片全收在里邊。」

「啊,這起碼要做二十小時。」英驚喜。

揚一鞠躬。

「你這可愛的黑人。」

「你也是,清人。」

璜妮達實在忍不住,「真受不了你倆這種親昵,我又是什麼人?」

兄妹倆異口同聲︰「你是好人。」

璜妮達笑逐顏開。

兄妹周末到華府赴會。

餅海關需打指模拍照留念。

英說︰「現在他們連鄰居也不信任。」

「明年還需照虹膜,每一個游客都有記錄。」

「那是何等樣艱巨工作,也只有他們的人力物力才做得到。」

海關把行李逐件搜,照相機電腦全部需展示功能。

在飛機短程行程上英瀏覽光碟中照片。

從出生到廿歲都有詳細記錄。

養父喜歡拍照,技術高超,他很多時候又選用黑白底片,形象特別突出。

「看這張。」

大頭照片,小小面孔哄近照相機,十分趣致。

「你扮小丑,為何搽白面孔?」

揚忘記了,那時六七歲的小英最羨慕白皮膚,有事沒事用媽媽化妝粉條把面孔撲得雪白。

英沉默,繼續看別的照片。

上了初中,高加索血統女同學掉過頭來崇尚金黃色膚色。一到夏季,出盡百寶︰曬太陽,照紫外線燈,搽黃粉……只想扮出熱帶風情……

沒有什麼想要什麼,真是無聊。

接著是生日會的記錄照,只見人頭涌涌,好幾十名小朋友與家長一起出現。游戲節目與食物同樣豐富。

揚不由得說︰「媽真了不起。」

英點頭。

第三章

有幾張照片里的小英鬧情緒,豆大眼淚掛在臉頰上,十分趣怪。

林茜盡量讓女兒接觸中文文化︰托友人找來中文老師,讓英學國畫,過農歷年必去唐人街看游行,端午、中秋、清明都是重要日子。

英日常穿西服,媽媽收入豐裕,英四季服飾考究,照片中她穿戴簡直可以收到時裝雜志里去︰小小收腰長大衣、白襪、漆皮鞋,裝扮如淑女。

上了中學,英自己挑選衣裳,才改穿簡單樸素的卡其褲白襯衫。

英轉頭向兄弟說︰「謝謝這份最好的禮物。」她關上小小機器。

「這些照片教你思索可是?」

「嗯?」英一時不會意。

「若果沒有媽媽,我們此刻在什麼地方。」

英打一個冷顫。

「他們說,在孤兒院中,一旦過了某個年齡,像十歲左右,便乏人問津。」

英不出聲。

「此刻孤兒院連同福利署定期舉行領養茶會,把家長介紹給孤兒們認識,互相挑選,有些較大的孤兒每個月都在茶會出現,年復一年,失望沮喪,家長認為孩子大了,不好管教,都喜歡幼嬰,還有,要健康、漂亮、同文同種。」

不說一句話。

「我同你算是好運氣。」

英笑了。

揚說︰「在安德信家得到愛護、關懷、教育,還有︰自由。」

「因璜妮達,又吃得特別豐富。」

「最難能可貴的是我從來沒有壓力要做到最好以圖報答他們領養恩典,在安德信家,一切公平自由,沒有施同受,只有關懷愛心。」

英問︰「講了那麼多,有無中心點?」

「有。」揚點頭。

「是什麼呢。」英看著他。

「英,即使找到生母,也毋忘養母。」

英握住揚的手,「我不是那種人。」

這時,鄰座有人咳嗽一聲。

英見是一個衣著時髦的華裔年輕人。

他說︰「有事請教你們。」

英很和善︰「是什麼事?」

那年輕男子嚅嚅︰「我的女友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

揚微笑,「同我一樣。」

年輕人說到關鍵上去︰「家母軟硬兼施,一定叫我與她斷絕來往。」

揚十分同情。

「家母不能接受我女友,盡避她哈佛畢業,在華爾街任職。」

英問︰「我們可以幫你做什麼?」

「你倆相處融洽,請問有什麼秘訣,還有,如何說服雙方父母?」

揚頭一個笑起來,「你誤會我倆的關系了。」

年輕人羨慕,「你們已經結婚?」

英指一指揚,「我們是兄妹。」

年輕人張大嘴錯愕無比,「嗄?」

英對著陌生人反而十分坦誠自然︰「我們二人是領養兒。」

「啊,原來如此。」他仍然驚訝。

揚忽然感慨,「我明白你的感受,保守的華裔對黑人有真正恐懼,我曾听見兩個太太吵架,一個向另外那個下咒語︰‘你女兒會嫁黑人!’那個一听,即時哭出來。」

鄰座年輕人無比沮喪。

英安慰他︰「慢慢來,不急。」

揚卻說︰「他們叫我黑鬼,認為我剛自猿猴進化不久。」

英瞪了兄弟一眼。

飛機要著陸了。

取行李時已不見那悲哀年輕華裔的影蹤。

他們到酒店與媽媽會合。

在大堂鏡子里,英看到她與兄弟站在一起,一黃一黑,相映成趣,他比她高一個頭,高大碩健,她體態縴細,是個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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