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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肌 第3頁

作者︰亦舒

「呵,真復雜。」

「你家是上海人?」

英笑笑,「不,中文是我自己學的。」

「學得真好。」

「你也不差呀。」

女警見他倆因此攀談起來,微微笑。

英請老人逐戶辨認家門。

老人疲倦了,有點糊涂,「這一家,好像是,好像不是,門口有櫻花那家……」

可是住宅區園子全種著櫻花。

英不停撥那個電話。他們正轉往歷山公主道,電話忽然有人接听。

英連忙問︰「你們那里可有一位王老太?」

對方十分緊張︰「你是誰,我婆婆怎麼了?」

女警停下車,接過電話︰「我是警察,婆婆在我車里,你們家的地址是——呵,原來是公爵夫人路,立刻來。」

若不是打通電話,怕找到明朝還無頭緒。

警車立刻駛往公爵夫人路。

一車人都松口氣。

王老太一直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鮑爵夫人路比較遠,可是也片刻就到。

已經有人在門口等,一見警車,奔出來迎接。

那是一個中年太太,忍不住放聲大哭。

身邊是她的子女,不住勸慰。

王老太下車來,被她女兒扶進屋里。

那一對年輕男女不住鞠躬道謝。

「請進來喝杯茶。」

女警很高興完成任務,擺擺手,駛走警車。

英謙遜︰「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那年輕男子說︰「我叫劉惠言,這是我妹妹惠心。」

英與唐君佑也介紹自己。

「今天認識好幾個朋友,真要多謝王老太。」

他們交換了電郵及地址。

「婆婆一失蹤我們就四處找,後來才醒起應該有人在家等電話,我一進屋就听見吳小姐聲音。」

他們都以為英姓吳,這兩個字對外國人來說同音。

英也不再解釋,禮貌地道別。

劉太太出來送客。

英問︰「婆婆好嗎?」

劉太太又流淚,「睡了,像個小孩似的,老人既可惱又可憐。」

惠言和惠心連忙去安慰母親。

劉太太卻說︰「惠言,你送兩位人客下山。」

惠言立刻取餅鑰匙,「知道。」

英說︰「我的車在市中心圖書館附近,送我到那里即可。」

唐君佑也說︰「我們在圖書館還有點事。」

劉惠言說︰「開頭,我以為你們是兄妹。」

英笑了,「不,不。」

劉惠言也笑,「接著,又覺得你倆是同學。」

唐君佑不出聲,這分明是試探他與英的關系。

這劉惠言不懷好意。

唐君佑認為是他先看見英,頓覺不妥。

只听得英說︰「我們也是剛認識。」

車子駛到市中心,唐君佑說︰「在這里下車好了。」

他替英開車門。

看著假想敵走了,唐君佑松口氣,「英,去喝杯咖啡好嗎?」

英想一想,微笑,「為什麼不。」

唐君佑大喜。

他第一眼看見她就喜歡︰全神貫注蹲在老人膝前溫言勸慰,大眼楮充滿同情,這樣純真女孩已不多見,許多女同學注視一輛歐洲跑車及它的司機時更為專情。

老人與幼兒?算了吧。

他也喜歡她樸素的白襯衫與卡其褲。

他們挑一張露台桌子。

街角有藝人用小提琴伴奏賣唱。

那是一首多年前的西班牙流行曲︰「吻我,多多吻我,永遠愛我,永遠做我的愛人……」

藝人唱得熱情洋溢,唐君佑忽然感動,掏出零錢丟在琴盒里。

英微微笑,她照例沉默。

是春季,咖啡座露台的紫藤花直探到他們臉前,年輕男女雙雙對對路過,又在他們鄰座調笑。

那藝人奏起另一首歌︰「愛在空氣中……」

唐君佑忽然說︰「你等一等。」

他走到隔壁小店去買了一只紙盒照相機。

「可以嗎?」他舉起相機。

英又笑,「為什麼不。」

唐君佑把握時機,替英拍攝照片,又請侍者幫他倆一起合照。

年輕人似有種感覺,知道今日會是很重要的一天。

「告訴我關于你的事。」

英詫異,「都講了,學生,姓安德信。」

「但,你是華裔。」

英不願多說。

唐君佑立刻識趣,「我家是新移民,抵不到十年,父母退休前在大學教書,他們此刻在新英倫一帶度假,我有兩個哥哥,都已婚,一個在澳洲,一個在新加坡,都近著岳父母住,叫家母抱怨。」

英忍不住笑,「家里可有貓狗?」

年輕人似要在該剎那一股腦兒把家事全告訴她。

「有一只老金毛尋回犬,已經十歲……」

忽然發覺英在揶揄他,不禁也笑了。

「有沒有好好照顧它?」

「做過一次手術,真舍不得。」他怕會露出婆媽之意。

英笑說︰「你是一個好心人。」

她看看手表,喝完手上的咖啡。

「英,改天可否再約你?」

英對他也有好感,她答︰「我們通電郵。」

他倆在咖啡室門口話別。

駕車回到家門,英以外看到有人坐在門前等她。

是另一個年輕人劉惠言。

他手中提著名貴禮盒。

英一看,是燕窩與魚翅這些補品。

「太客氣了,我媽媽不吃這些。」

劉惠言以為英客套,「我媽說很容易做︰浸了水,放一點到湯里或是粥里,很滋補。」

「謝謝,進來喝杯咖啡。」

「求之不得。」

「什麼?」英轉過頭看著他。

「呵,沒什麼。」他滿不好意思。

英請他到會客室,斟上咖啡。

「你家布置清雅。」

英但笑不語。

「伯母呢?」

英回答︰「出差到歐洲去了。」

劉惠言意外,「呵,伯母有那樣重要職位。」

英又笑。

「家里只有你一個人?」

英亦不想回答。

劉惠言說︰「家母叫我來道謝兼道歉︰我家沒把婆婆看好,麻煩外人。」

「請她不要自責,廿四小時一周七日年復一年照顧長者是十分辛苦的一件事。」

劉惠言嘆口氣,「你雖然是陌生人,十分明白她苦衷,婆婆記憶衰退,有時竟誤會女兒是她母親。」

英惻然,「也許,她倆長得相象。」

「我見過照片,她們三代的確相似。」

英有點惆悵,她的五官可像生母?她的外婆與她是否相似?統統無從稽考,真是遺憾。

劉惠言見英忽然露出落寞的樣子來,不禁納罕。

是他說錯什麼嗎?

這時,忽然有人開門進來︰

劉惠言先看見一個穿藍色制服的中年家務助理,她嘻嘻哈哈與一個碩健黑皮膚年輕人一起挽著食物籃回來。

劉惠言一怔,那黑膚留粟米卷發的青年是誰?

他高大碩健,穿短褲背心,露出一身肌肉,感覺原始。

只听得他親絡地說︰「咦,英,你有朋友?」

女佣即說︰「我去準備點心。」

英連忙說︰「讓我介紹,這是我朋友劉惠言。」

那黑青年伸出手來,「我是英的哥哥揚,英與揚,即陰與陽。」

劉惠言完全失態,他一時不知反應,英明明是華裔,怎會有黑人兄弟?

「我要上樓做功課,你們慢慢談。」

揚朝他們睒睒眼,退出去。(「睒」是(目夾)的異體字,(目夾)打不出來,只好用睒代替)

女佣璜妮達切了一盤水果捧出。

劉惠言這時才回過神來。

他想了又想,不知如何開口。

倒是英,大大方方地說︰「本來媽媽打算叫我們兄妹陰與陽,後來一位中文教授知道了,說那兩個字太霸道,故改作英雄的英,揚威的揚。」

劉惠言過了一會才說︰「你怎麼姓安德信?」

英忍不住取笑說︰「因為家父姓安德信。」

劉惠言知道暫時不宜再問下去,他說︰「英,我們出去走走。」

「今日也累了,我們再聯絡。」

英送客人出去。

回來時只听見璜妮達叫︰「鳥的巢,魚的鰭,華人還有什麼不撈出來吃的?」

英笑,「璜妮達,說話不得帶種族歧視。」

她到樓上去找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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