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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島之春 第27頁

作者︰亦舒

家真立刻會意,「昆生,你講得對,我太羅嗦,我老了,像老太太。」

昆生笑,「你有無發覺若干男人老了比女人更嘮叨多嘴。」

「多謝你提醒我。」

他老了嗎?

細胞解體,一部分老卻,一部分隨父母兄弟死去,內心一小撮記憶,卻時時年輕。

許家真常常做夢,他回到一塊大草地上,依稀記得,像是蓉島一座木球場,他在草地上拔足飛奔,風在耳邊呼呼擦過。

大哥與二哥在前邊笑著叫他︰「家真,快些,快些」,他像騰雲駕霧似,越跑越快,凌空飛了起來,朝大哥二哥追上去。

還是未能忘懷,醒來無限惆悵,依然心如刀割,足足叫他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昆生在醫院里位置年年高升,現在,他們叫許家真為「祝醫生丈夫」,佳兒選讀生物科技,努力解讀遺傳因子密碼。

由母親指點他功課,佳兒已不大做機械玩具。

幸虧許家真已取到博士學位,謀到一個教席,誤人子弟,不愁寂寞。

女學生打扮叫他吃驚,可用衣不蔽體四字形容︰上衣短而窄,遮不到腰,褲頭落在肚臍下,隨時會掉下似。肉感,但欠缺美感。

壞品味不分新舊老少,都不敢恭維。

家真專心教書。

他在課堂重拾自我,同事們喜歡他,因為他毫無侵略性,學生們擠到他講座,因為他風趣和藹。

大學欲升他做行政工作,他即時婉拒,坦白說︰「我不懂那一套,那是另一門學問。」

其他同事知道了,有點酸溜溜︰「許家真確實名士,可是他家財億萬,無所謂升級或否,他來講學,不是賺錢,而是來送錢。」

無論做什麼,總有旁人發表偉大評論,許家真置之不理。

放了學他每日風雨不改駕車到醫院接妻子。

年輕的護理人員看見他打完招呼就艷羨地輕輕說︰「祝醫生幾生修到。」

「祝醫生本身也才貌雙全。」

「他們相敬相愛到說話聲線低得像細語。」

「哎,我對婚姻要求不自覺提高,更加難找對象。」

「許博士本來很忙,為了家人,結束生意,此刻每星期只教十多小時課。」

「有人會這樣為我嗎?我想不。」

年輕的她們不禁沮喪。

這一天祝醫生一上車,聲線卻奇高︰「家真,周末佳兒要帶朋友回家吃飯。」

家真猶自懵然,「好呀,吃中菜比較親切,請四五六飯店送幾只菜來。」

「家真,你好糊涂!」

家真茫然,「什麼事?」

「家真,佳兒要帶女朋友回來見我們。」

家真呵一聲,臉上露出震驚神色。

「那女孩是他同年同系同班同學,大家十八歲。」

「小孩子,不能作準。」

「可是他以前約會,從不帶女孩回家,通常到她們家廝混。」

家真像是頭殼被人大力敲了一下,需要沉默定神,「先回家再說。」

回到家,她取出冰凍啤酒喝一口。

昆生說︰「他今午打電話給我說︰媽,這次,我是認真的。」

「他們口中所謂認真,頗有商榷余地。」

昆生卻十分緊張,「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那該怎麼辦?」

「家真,你猜那女孩是什麼人種?」

家真訝異,「人品好,有學識,什麼人種有何干系?」

「是黑人呢?」

呵,原來昆生怕的是這個。

「或是墨西哥,波多黎各,海地,韓國,高加索…」

「昆生,你是醫生,你知道全人類人體構造全無不同,割破了皮膚均流出鮮紅血液。」

「話是這樣說,可是不同文不同種,兩代勢必疏遠。」

家真微笑,「昆生,你還有我。」

昆生也不由得笑,「你最拿手說這句話。」

「你不問佳兒她是什麼人?」

「我還想維持母親尊嚴,所以故作大方。」

昆生這樣坦白,叫家真更加好笑,「倒是開門迎客,別嚇一大跳。」

昆生低頭沉思,忽然釋然,抬頭吁出一口氣,「但凡佳兒喜歡的,我也喜歡。」

「好母親。」

昆生過來握緊丈夫的手。

斌客蒞臨那天,家真在房中整理書籍。

一本小小蘇斯博士繪著兒童故事《戴帽子的貓》掉了下來,呵,這是家英送給他的禮物。

家真心里牽動似痛,他站起來游走舒緩抑郁。

書房門 一聲推開,昆生跑上來,臉色發亮,「家真,是華裔,謝謝天!且同你一樣,在蓉島出生,你們不乏話題。」

家真只听到咚一聲,一顆心落了地。

「家真,真沒想到她會那麼漂亮,長得像個小鮑主。」

家真好奇。

「我沒見過比她更好看的少女。」

昆生拉著丈夫的手,興奮地走下樓。

只見佳兒與一名少女手牽手,聞聲轉過頭來。

啊,大眼楮,尖下巴,褐色皮膚,高挑身段,最特別是她穿一身蠟染沙龍裙,完全熱帶風情,確是小美人。

「爸,這是我女友常三和。」

許家真立刻親切地說︰「三和,許家即你家,歡迎你。」

佳兒放心了,感激地與父母交換眼色。

三和留下吃飯,那女孩活潑爽朗,十分可愛,統共贏得家長歡心。

他們飯後去看電影,昆生一改常態,說個不停。

「我應對佳兒有信心,真慚愧,原來他自選女友比我想象中好十倍百倍。」

家真微笑。

「歲月如流,兒子已長大,帶女友回來見家長…家真,你說三和是否美人兒?」

家真思潮飛出去老遠,漂亮,是,人才出眾,也對,也是,同真正的美人相比,還差許多,許多。

同樣大眼楮,有人黑瞳里有影子,那是整個世界,叫人一見像蝕刻在腦海里,永志不忘,那柔水般嫵媚,才堪稱美人。

那一夜,他隨鐘斯爬上榕樹頂,看到她倩影,她轉過頭來,她說她也看到了他。

那一夜改變他的命運,他被送往老遠寄宿。

若不是家華出事,他一定會在畢業後返回蓉島,屆時,他會否找遍蓉島,直至把她聯絡到為止?

他只是一個少年,他沒有那樣力量。

又他許家真會否拿他今日溫暖家庭來換取神仙姐姐青睞?他想不。

他愛他的妻兒,萬金不換。

許家真想通了,抬起頭來。

只听見昆生仍說︰「真沒想到她那麼漂亮。」

家真哦哦回答︰「是,很漂亮。」

「真是許家榮光,你說對不對?」

「是,是。」

「咦,你整晚唯唯諾諾,何故?」

「為命是從,不好嗎?」

祝昆生只得笑了。

家真帶著那本叫《戴帽子的貓》漫畫書進房重新細閱。

讀到一半,睡著了。

夢見家華來探望他,白襯衫,卡其褲,親切地笑,「確是個美女。」

對牢兄弟,家真無話不說,但這次不置可否。

不到一會兒,家英也來了,「家真一向喜歡美女。」

家真連忙回答︰「不,不,我——」他忽然改口,「你們說得對。」

家華與家英微笑,他們的面孔,年輕且英俊,且發出亮光來。

這是家真驚醒。

幸好,許家真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存活下來,因此昆生有丈夫,佳兒有父親。

他是一個不懂得追求理想的人。

他很快樂。

他輕輕落下淚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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