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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島之春 第17頁

作者︰亦舒

許太太笑得歪倒,「你听听這口氣。」

電話鈴響了。

是山本打來︰「家真,我們後日抵達香港啟德入住文華酒店,已替你訂妥房間,請前來會合。」

「屆時見。」

他轉身同母親說︰「我去一去香港,可要買什麼?」

昆生側頭想︰「教授喜歡吃一種餅食,叫?媳婦,妻子餅?」

「老婆餅。」

「就是它。」

「我試試帶回。」

家真的心已經飛出去。

這可算不忠?

不算不算,許家真對得起良心,他問過他的良心,他的良心並無異議。

來回乘數十小時飛機只為見一個人一面…

看那個人是誰吧。

母親交給昆生及保姆照顧,家真出發了。

他在飛機上睡了一覺,夢見母親拉住小小的他︰「家真,危險」,但是他掙月兌母親的手,奔向荒原。

機艙猛力顫抖,家真驚醒。

原來降落時遇著雷暴,閃電似穿透窗戶,膽小乘客嚇得尖叫。

家真身邊年輕女客卻無動于衷,繼續看書,她在讀的是勞倫斯名著「兒子與情人」。

天下到處有芳草,家真遺憾時間太少,否則大可以與這位小姐攀談。

飛機右身翅膀著了一下雷霹,濺出火花,這下,連服務員都變色,有乘客索性哭出聲來。

家真維持冷靜。

駕駛員在廣播集中囑咐乘客鎮定,坐穩,飛機就快降落。

到飛機著落時,鄰座女子才抬起頭來,嫣然一笑。

她收好那本小說,下飛機去了,瞬息失去芳蹤。

其余乘客就沒有那麼豁達,干脆向親友哭訴。

車子把家真接到酒店。

山本在大堂等他︰「歡迎歡迎。」

把許家真帶進會議室,原來要他解釋若干技術細節,並且當場示範第一代電話卡。

席中有人在用剛剛出籠的手提電腦,家真看過,「太過笨重,衛星網也不夠寬闊,還需致力研究。」

山本說︰「家真,加入我們。」

「山本,我剛想問你有無興趣與我們組公司。」

「風險太大。」

「不過可以做主人。」

「大公司福利獎金優越,也不算是奴隸。」

「人各有之。」

「你們致力發展什麼?」

「我們做軟件。」

「小鮑司怎同微軟斗?」

「他們也由小鮑司開始。」

「對,最要緊有信心。」

這是侍應生捧進大盤龍蝦,大家就用手掰來吃,非常高興。

窗外是世界聞名維多利亞港美麗海景。

有人說︰「香港真叫人羨慕。」

山本指出︰「可是,這個都會近年統共無人參與實業,單靠地產,定有危機,從前有人做紗廠,塑膠,搪瓷,誠意,金屬,甚至農業,先是清一色做地產及股票,太不健康。」

「我見世面欣欣向榮,遍地黃金。」

「即使有若干損傷,也立即復元。」

山本笑,「此刻若想同十多億人做生意,就得經過這關︰香港是唯一閘口,每戶商家扔下一元,你想想,那是多少錢。」

有人看看時間,「喂,良辰已屆,吉時已至,還不走?」

家真奇問︰「去何處?」

山本笑答︰「看出浴。」

什麼?

只見大家已經紛紛去外套穿上,爭先恐後涌出。

山本笑,「你不是想見華怡保嗎,今晚她拍攝廣告時會浸浴白中。」

家真愣住。

呵,山本是第二代鐘斯,他也帶他去看洗澡。

車子駛抵攝影室外,才知清場,謝絕參觀。

無關人士只得頹然離去。

家真剛想走,被山本拉住,在他身上掛一個小小牌子,家真低頭一看,見寫著「監制」兩字。

家真被山本拉進現場。

場內燈火通明,照得似白晝一般,工作人員屏息工作,攝影機對牢一只日式圓形大木桶,家真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一下,他的雙膝有點顫動。

就在這時,水桶內冒出一個人來,水花四濺,煞是好看,浸在桶里的是一個妙齡女子,烏黑長發,蜜色皮膚,全身潤濕,只見她微微轉過臉來,牽動嘴角,似笑非笑昵向觀眾。

剎那間許家真忽然鼻酸。

她一點都沒有變,她與他烙刻在腦袋中的映像一模一樣那麼明媚挑逗亮麗。

是那水一般的容顏,照亮了他的回憶。

在該剎那,許家真身受的所有創傷仿佛得到補償,他哽咽,啊,別來無恙。

這時助手過去替她披上沙龍。

山本低聲說︰「這是好機會,過去與她講幾句。」

家真的雙腿不听使喚,像釘在地板上。

耳畔傳來導演喝彩聲,工作人員一起鼓掌。

家真在心中輕輕說︰你好嗎,我們又見面了。

山本催他︰「過去與她說話。」

家真緩緩搖頭。

「傻子,你畏羞?」

只見華怡保披上外套走進化妝間。

她身段高挑,雙腿線條美麗得難以形容。

燈光師傅啪一聲關燈,一切歸于黑暗。

稍後山本說︰「許家真,我小覷了你,原來你心中純真,來回萬多哩路,只為看一個人一眼。」

他不止看一眼,他貪婪的看了許多眼。

許家真心滿意足。

半夜,他收到電話。

是昆生找他,「媽媽不小心扭傷足踝,想見到你。」

「我立刻去飛機場。」

「該辦的事全辦妥了?」

「全部完成。」

「那麼,回來吧。」

「明白。」

在飛機場書店,他挑選雜志,一抬頭,看到電視上播放新聞,家真忽然听到蓉島二字。

「…在七百名國際維持和平隊員支援下,蓉島警察逐漸控制局勢,但仍恐騷亂蔓延,決定頒布緊急令,每日下午七時起實施宵禁。」

書店里人來人往,蓉島是小地方,無人注意,只有許家真定定留神。

「政府發言人說︰觸發騷亂是警方以黑幫分子罪名逮捕三名大學生,大批學生周二開始,在政府大樓門外聚集,要求放人,周三五百名學生再度示威,引致警察開槍鎮壓,這是蓉島近年來常見騷亂情況,逼使殖民政府面對現實…」

家真丟下雜志跑出去找到公眾電話打回家去。

電話響了幾下有人來听。

家真認得是父親聲音,放下心來。

他立刻說︰「爸爸,是家真,好嗎?」

「我這邊好,你放心。」

「電視新聞——」

「別擔心,好好照顧母親--」

電話已經切斷。

真是應用電話卡的時候了。

與家人通話後家真才心安。

飛機順風順利把他載返加州。

他買了報紙尋找蓉島新聞,小角落這樣說︰英政府將派員赴蓉島談判獨立事宜。

一進門家真就听見媽媽高聲問出來︰「是家真回來了嗎?」

「是家真,媽媽,是我。」

只見許太太坐安樂椅中,腿擱矮幾上,昆生正替她按摩青腫的足踝。

昆生是醫生,見過更可怕現象,毫不介意,她衷心服侍媽媽。

昆生抬頭微笑,「回來了。」她似乎放下心事。

家真把報紙遞給昆生看。

昆生「嗯」地一聲。

沒想到許太太忽然輕輕說︰「這麼看來,家華的願望終于達到了。」

家真再也忍不住,當著母親流下淚來。

許太太聲音更輕︰「這麼說,他的犧牲,是有價值的了。」

第九章

母子緊緊擁抱。

昆生在一旁垂頭,感同身受這句話是說不通的,針刺不到肉不知道痛,但昆生可以明白他們母子對家華的思念。

這許家華生前一定是個人才。

稍後許太太進寢室休息。

昆生斟出咖啡來。

昆生舉杯,「祝福蓉島。」

「英人退出,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吧。」

「我不是政治家,我甚至不懂猜測,但是殖民地一個個獨立,有先例可援,英人必定做得漂亮︰派體面親信一名,將米字旗緩緩降下,尊貴地捧回老家,你看印度就知道,隨後發生什麼事,對不起,與老英無關。」

「蓉島是那樣美麗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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