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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莫忘 第7頁

作者︰亦舒

小曲說話,也根本不像個小女孩子,又辣又爽的。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都有這種天賦吧?

但是小曲要比小令本事得多了,小令很听天由命,她不。

我很服她。

「你到哪里去,家明哥哥?」她說。

「回家了。」我說。

「我沒地方去,」她說,「而且我想跟你談談。」

「我請你吃茶去,」我說,「我也有話問你。來!」

她笑了。

我把她拖進一家吃茶店,坐了下來,叫了很多點心。

她說︰「我的天,這麼多點心,我怎麼吃得完?看來你要問的話,還真是不少呢。」她側側頭笑了。

她跟小令這麼相像,但是比小令樂觀,活潑。

但是小令眉宇間的沉郁,卻是少有的氣質呢。

我問︰「你姐姐最近可好?你媽媽說她有了男朋友。」

「你听她胡說!」小曲冷笑,「姐姐哪來的男朋友?」

我的心安下了一半︰「但是伯母的確那麼說來著。」

「她倒想姐姐找個男人嫁了,拿一筆錢,就像賣貨色一樣。但是舞廳里找丈夫?真是討毒藥吃,好的男人還往舞廳里跑?開玩笑!」

「不要怪她。如果小令嫁了人,就不用拋頭露臉了。」

「你倒把她想得好,她是我母親,我還不敢把她當好人呢,你倒有這個膽子。她就是不配,所有親戚朋友都說對了,她就是不配做林太太。父親在生,對她那麼好——你不知道,替她洗頭呢,我們小時候看著都看呆了。現在還這樣。我恨她,恨不得咬她一口,但是又沒辦法,姐姐還裝一副心甘情願的樣子,替她頂罪名。」

小曲咬牙切齒的說完,我也覺得林太太可恨了。

然而也很少有女兒這麼說母親的,真是悲劇。

「姐姐只會哭。我不哭,叫我去做舞女,我不干,大家餓死好了。怕餓,去跳樓,死得爽快一點;在舞廳里耗下去,遲早也是個死——一生也就完了。

「這你放心,」我說,「你姐姐還有我。我不管。」

小曲看著我,睜著眼楮,驚愕得微微張著嘴。

我苦笑問道︰「很少有我這種一廂情願的人吧?」

「不,家明哥哥,我沒想到你肯這樣,是姐姐的萬幸。」

「哪里就說成這樣了?我沒有能力,要她等。」我低聲說。

「她會等的,我說給她知道,她不會變的!」

「我也不會變的。」我說,「我還有兩年就畢業了。」

「兩年呀,很長呢。」小曲說。

「長什麼?都活了廿年了,不在乎這兩年。」我說。

「你家里呢?」

「這個慢慢有得商量。」

「是的,你要是像我們父親那樣,你娶了我姐姐,終久也沒有味道。我以為你對姐姐好,是當她一個人,一個朋友,沒想到——」她笑了。

我被她笑得有點臉紅。到底年輕,口沒遮攔。

「你放心,我會對姐姐說的。」她又安慰我。

兩年。我想,在那種地方泡兩年,人會成了什麼呢?

餅了很久,我問小曲︰「舞廳你去過?到底是怎麼樣子的?」

她冷了下來︰「也不過是老爺先生尋歡作樂的地方。」

「你去過?」我問。

「沒有,不過想也想得出。那邊家怎麼肯給我去?」

「那邊對你很好?」我問。

她點點頭,臉上浮起一個安慰而滿足的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或者是因為她長得像小令,或者因為她更加小,更加無助,我對她也連帶關心起來。

我拿出旺筆.寫了電話、地址給她……有事找我。」我說。

「不舉怪你母親。她當初把你送到妥當的地方去——」我說。

「你又弄錯了。」她打斷我,「不是母親送我到妥當的地方去,而是妥當的地方實在看不過眼了,找人出面把我拉了去的。當時她把爸爸的遺產花得精光,飯也沒吃了,我又小,她留我做什麼?樂得做順水人情。隔了一些日子,又後悔,肥肉原來就是越多越好。我處境正危險呢,我看也不該常常去她那里走動。」

「不會的,你太多心了,母親到底是母親。」我說。

「你真是好人,家明哥哥。」她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我笑笑。「我送你回去。」我結了帳,「記得,有事找我。」

「謝謝你,」她說,「不必送了,不然家里要查根問底。」

「好。你多注意功課,別想太多,你還小呢。」

「知道。」

「如果那邊真不喜歡你去看媽媽、姐姐,你就別去。」

「知道。」

我送她上計程車,她向我搖搖手,走了。看小曲的姿態,便知道她養父母對她很好,她也夠乖的。同樣兩姐妹,還有幸有不幸。她說得也對,如果沒有小令,她恐怕就沒這麼開心了。

第三章

這一次沒見到小令,但是見到了小曲,也算收獲。

看林太太的態度,我也不便多去找小令,她不歡迎我。

我坐在房里,拍著網球。我打算寫信給小令。

媽媽看看我,我向她笑笑。她知道我的心事嗎?

小令回信︰「沒想到你肯給我寫信。」但是她漸漸不肯回信了。

媽媽說有人看見她與一個年青男人一起進出。

那個男人開一部豪華的平治,據那些太太說︰「這一下子林家恐怕撈到一點。」

多可怕的說法。

我沒有見到小令,但是我想把她找出來見面,只是見面。

我沒有審她的意思。但是怎麼找法呢?寫信?

不能再寫了,如果再寫下去,恐怕會惹小令的笑。

她真的忘記我了?

我索性撥了電話過去,心里緊張得很,像第一次約會。

很順利,來听電話的就是她本人,我倒有點驚奇。

「家明,」她說,「多日不見了,有話?你現在方便來嗎?」

我看看桌子上堆積如山的功課,呆住了。現在過去?

寶課是天天有得做的,于是我答︰「好,我來。」

「你放心好了,媽媽不在。你上次來,真不好意思。」

我笑了。那算什麼?掛上了電話,我就出門。

那時間剛好是八點,吃完了飯,我沒多久就到了她家。

她來開門。客廳里暗,只覺得她影子綽綽的。

「伯母呢?」我問。我把手插在褲袋里,看著她。

「打牌去了。」她說。

都打牌,我心里想。

我看著她,多久沒見了?一個月?兩個月?

她頭發都攏在腦後,一張臉很尖,眼楮水靈靈的。

小令長得削薄,小曲比她渾厚點,最近她瘦多了。

「我見了小曲,一下子長得那麼大了。」我說。

「是,小曲說起。她說︰再也沒見過家明哥哥似的好人——這年頭好人少。」小令笑了,「你請坐。」

「你沒上班嗎?」上班兩個字,有說不出的別扭。

「沒有,今天是我的假期。」

「沒有出去?」

「本來想出去。知道你來,便推了約會了。」她答。

「大家都說你有了男朋友。」我說,「恐怕是真的?」

「什麼叫男朋友?男人認識不少,你怪我也好,不怪我也好,我根本吃這口飯,男朋友?沒有,只有你一個朋友是男的。舞廳里找得到朋友?別開玩笑了。」小令說。

說得很清楚,我是一個朋友。我黯然想︰一個朋友。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媽媽心里有一個數目,到了那個時候,我就不必再做了。」

「真的?」我問。這個數目是多少呢?我很懷疑。

「真的。」她點點頭。

「最近好吧?」我問。

「很好。習慣了。賺這種錢,最心安理得。」小令笑道。

現在我發覺她的態度很滑稽,一直對自己冷嘲熱諷,卻又有一種無可奈何,認了命的感覺。每一句話都帶著苦澀,來,她的話又無限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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