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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眼楮最真 第7頁

作者︰亦舒

立錚笑笑︰「我們還有一個地方要看,明早可作決定。」

許太太點點頭。

少群說︰「明天我們再來。」

車子駛近公路車站,看見劉若波在等車。

立錚把車停下來,誠懇地說︰「我們不是壞人,快下雨了,請上車。」

劉若波考慮一下,上車去。

立錚繞遠路,爭取時間,「你在讀書還是在做事?」

少女沒听見,她看著窗外,似心事重重。

「劉小姐,你去什麼地方?」

她仍然沒有回答。

少群起了疑心,轉過頭去看後座的乘客,這一驚非同小可,「立錚,她有事,快快把車駛往急癥室,我用手提電話報警。」

劉若波在後座一聲不響,她已昏迷,頭靠著車窗玻璃,裙子上有大量血跡。

立錚與少群一時都不知道是否載錯了人。

一到醫院,救護人員立刻把劉若波抬進去,少群打了幾個電話。

「什麼事?」立錚拉著醫生問。

「流產手術沒做妥,險象環生,正在急救。」

「有無生命危險?」

「很難講,請速通知病人親屬。」

立錚問︰「許太太知道消息沒有?」

「剛剛聯絡她,已經趕著出來。」

立錚輕輕說︰「可憐的無知少女。」

「他是她同學,照說,彼此應有了解,不該如此結局。」

「要看清楚一個人是很困難的事,不外是賭運氣。」

「少群,為何這樣悲觀?」

少群別轉面孔,不出聲,過一會才說︰「我生父一早遺棄我們母女,家母掙扎養大我。」

立錚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許太太氣急敗壞的趕到急診室,她與剛才那文靜的中年太太宛若二人,此刻的她一頸一額都是青筋,五官扭曲,握緊了拳頭,腳步踉蹌。

少群連忙過去扶住她。

「詠波在哪里?」許太太眼淚汩汩流下。

立錚奇問︰「詠波?」

少群安慰她,「她在急救,你放心,且坐下。」

立錚斟來一杯熱水,遞給許太太。

「詠波,詠波。」許太太掩臉痛哭,嘴里喃喃呼喚。

立錚與少群面面相覷。

半晌,她似略為鎮定,抬頭問︰「讓我見一見詠波。」

醫生出來說,「她需要做一個手術,請稍候。」

這時立錚看到尹紹明站在門口。

她過去輕輕說︰「你也來了。」

「是,我們不知劉若波已經懷孕,我同醫生談過,他們說,手術應是招迪生案之後的事。」

立錚問,「你見過劉若波的外婆,你沒說她這麼年輕。」

「當時我也有點意外,身份證上的她只有四十九歲。」

「她丈夫呢?」

「早年去世,她承繼小量遺產,生活非常小心。」

「她的女兒女婿呢?」

「我告訴過你,他們因車禍喪生。」

「女兒叫什麼名字?」

「讓我找一找,」他取出電子記事簿查看,「她叫許詠波。」

立錚忽然抬起頭來,「尹紹明,我們到派出所去找記錄。」

她跑去同少群說了幾句話,隨小尹匆匆離去。

尹紹明一直間︰「你查什麼,多年前的車禍,同本案有什麼關系?」

「噓。」

立錚有熟人,問了幾句話,到檔案部坐下,工作人員笑說︰「幸虧所有資料已貯藏在電腦里,一百年前的記錄都不難找到,不過,我們用了整整六年時間處理電腦化,仍然人手萬歲。」

立錚坐下來,與尹紹明分配工作。

「你看這一部份,注意許詠波這個名字。」

「你懷疑什麼?」

「還不肯定,只有一點點靈感,開始工作吧。」

可是事情比預料中容易,很快便找到他們要的資料。

「在這里了。」

尹紹明趨向前看。

是十八年前報紙的新聞頭條︰半山交通意外車毀人亡,情侶黑夜飛車,樂極生悲。

那時的新聞標題咬文嚼字,半天去不到正題。

立錚連忙看小字。

「女方許詠波當場死亡,男方譚國昌臨終透露,兩人在車上有爭拗,故此忽略交通情況,未有閃避迎頭而來車輛。」

尹紹明嗯一聲,「那時,劉若波只得一歲左右。」

「是,所以叫若波,那意思是,她極象母親詠波。」

「若波自幼由外婆帶大,她的外公呢?外婆那麼年輕,為什麼不見外公,警方可知道這個人下落?」

「沒有記錄。」

「警方太粗心了。」

「不可能十八代祖宗都查遍。」

「這是一宗謀殺案,」立錚說︰「招迪生再負心,他罪不致死,律政署要代他申冤。」

「立錚,你得到什麼結論?」

「概念尚十分模糊。」

「說來听听。」

「有人非常恨惡招迪生,這個人,不是劉若波。」

小尹小心听著。

「這個人,一直未受警方懷疑。」

小尹抬起頭來,「我們回醫院去。」

這個人,已經呼之若出。

黃立錚回到候診室,立刻拉住蘇少群談個不休。

尹紹明看著她倆,真象姐妹,一般白襯衫卡其褲,一樣手長腿長,聰敏過人。

少群走過來,「許太太在病房與外孫說話,劉若波已經蘇醒,無生命危險,但仍虛弱。」

「讓我們同許太太談談。」

這時,許太太從病房出來。

她似乎已恢復鎮定,輕輕說︰「謝謝兩位,若波又過了一關。」

少群看立錚一眼,叫她注意,許太太現在知道病房里躺著的是若波,不是詠波,是外孫女,不是女兒。

「我們想與你說幾句話。」

許太太坐下來。

「許太太,」立錚問︰「若波外公在什麼地方?」

問題十分唐突,可是,許太太不以為忤,坦白地說︰「他一早已經遺棄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我女兒一歲的時候。」許太太淡淡說。

歷史重現,噩夢再演,悲劇一代接一代重復。

「可是,你仍然沿用許這個姓氏。」

她搖搖頭,「我後來再婚,他姓許。」

「許先生呢?」

「他不到三年因病去世,」許太太聲音十分淒苦,「一個中年女人,不能稱小姐,叫女士又有點奇怪,故此,只能繼續叫許太太。」

「若波的父母親可曾正式結婚?」

許太太異常鎮定,「沒有,他不肯,他譏笑我女兒,‘你不過是妄想我同你

結婚’,那時,小若波已經出生。」

少群輕輕問,「你痛恨這個人?」

許太太沉默。

但是,就在三個年輕人面前,她的面孔忽然變了,象電影中的特技一樣,她的臉拉長,肩膀聳起,皺紋加深,眼球突出,她咬牙切齒地說︰「我會剝他的皮。」

「他已經不在這世界上。」

「是,」許太太松口氣,但隨即掩臉,「不過,他把詠波也帶了去。」

「不,」立錚說︰「是詠波帶了他走。」

許太太在該剎那把多年前的心事泄露出來︰「那夜詠波出去與他做最後談判,沒想到真的成為永訣。」

少群惋惜地說︰「其實,當年她還有選擇。」

「還有什麼路可以走?家貧,只得一個寡母,又未婚生子,遭人遺棄,還有什麼選擇?」

立錚不以為然,「自力更生。」

「在那個年代,只得一條死路。」

「你呢,你不是活下來了?」

「我是為小若波。」

「然後,若波重蹈覆轍。」

「你都知道了,那招迪生更壞更奸,貪得了便宜,一副「你奈我什麼何」的無賴樣,他遺棄若波,去追求富家千金,你說,他該不該死?」

許太太的眼楮,轉為一種暗紅色,閃閃生光,使人害怕。

立錚說︰「你到他家去過?」

「我去取回若波送他的禮物。」

「十八號晚上,發生了什麼?」

許太太忽然之間恢復了鎮靜,「我取了東西就走了。」

「那麼,你是最後見到招迪生在生的人。」

這時,尹紹明身後出現了兩名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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