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登入注冊
夜間

可人兒 第21頁

作者︰亦舒

"我很緊張,"她說,"我希望那一日早點來臨,是好是歹,速戰速決。"

"這種大手術,也得他身體可以應付才是,不能連二接三來做。"

"氣壓很低,很悶。"

我說︰"我習慣在這種低壓生活,看病人愁苦的臉,與病者家屬共渡難關。"

"所以你們這份職業偉大。"

我問︰"你知否陳先生連杯子帶水的向我摔過幾次?"

"我代他向你道歉。"她急急地拉住我。

"沒關系,"我說,"我不會抱頭痛哭。"

"殷醫生,我在考慮,要不要留下來。"

我抬起頭。如果她離開,這是第二次離開她所愛的男人,痛苦與第一次相等的。

我不出聲。

"其實這事是很簡單的,"她喃喃的說,"如果他痊愈,我就離開,如果他失明,我就留下。"

真可悲。我問︰"為什麼不可留下待他復元,然後再從頭開始。"

"從頭開始?殷醫生,你沒有戀愛過?牛女乃發酵轉酸之後,還怎麼從頭開始?"

"有些人是可以的。"

"有些人騙自己的技術到家。"

佣人進來說︰"殷醫生,醫院有急事找你。"

我說我要告辭了,還有其他的病人要照顧。

"還有,"我說,"不要讓他玩得太累。"

她送我出去。

餅了三天,我師傅回來,帶著一身太陽棕,五十多歲的人看上去還精壯無比,男人就是這點佔便宜,雙鬢白發使他更成熟穩重。女人行嗎?

他詳細檢查陳尚翰。

陳與他妻子同來,心情驚恐,但還強笑道︰"唉,像驗尸一般。"

陳太太臉色慘白。

師傅宣布︰"下星期三,我將替你動第二次手術。"

陳尚翰隔一會兒問︰"手術要歷時多久?"

"約六小時。"

他說︰"動手術的痛苦是,上了麻藥之後,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醒過來。"

師傅說︰"大部分的人都會轉醒。"

"是,做活著的瞎子。"

師傅斥責他,"陳先生,如果你要幫自己的忙,就不得有這種悲觀的想法。"

陳尚翰的雙手顫抖著,額角冒汗,咬著牙關,過半晌,才透出一個長長的嘆息。

師傅同他說︰"星期二下午你進院吧。"

陳尚翰抓住他妻子的手不放。他說︰"別告訴我父母,他們年紀已大,我不想他們擔心。"

我說︰"沒有問題。"

"那我們走吧。"他神經質的說。

陳太太看我一眼,陪他離去。

師傅問我︰"那位女士是什麼人?"

我答︰"他合法的妻。"

"啊?那倒好。為什麼上次手術時間她不在他身旁?有直系親屬在場,咱們醫生容易做一點。"

"陳尚翰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他的一切都順理成章的到她那里去。

師傅點點頭,"所以,我最反對你們年輕人說什麼結婚與同居是一樣的。"

我笑,"這樣看來,變了心的丈夫,真得咒他去死,好讓那壞女人什麼都得不到。"

雖然說著笑話,心情沉重。

在家我接到陳尚翰的電話,他請我到他宅子去一次,"如果你不方便的話,殷醫生,我到府上亦可。"

"不,我來好了。"

"我派車接你。"

真周到,在這關口還照顧到客人的需要,可知他平常更不知有多麼體貼,別看輕這接送問題,沒有風度的主人就做不到,有些人把親友叫了來陪他聊了一個晚上的天,半夜兩點才放客人走,一關門拉倒。

陳尚翰確有要緊的話要同我說。

他親自等我的門。

我不得不略為善意的諷刺他一下,"陳先生,我們現在是朋友?"

"是的。"他不大好意思,"殷醫生,請進。"

待我坐定,發覺室內充滿玉簪花之幽香,氣氛柔和。

"梅出去了?"他說。

"又去張羅吃的?"

他點點頭。

我發覺他穿著運動服,很精神。

"衣服也是梅小姐替你新置的?"

"是。"語氣很安慰。

我很替他高興。

"殷醫生,我想向梅求婚。"

我不出聲,緩緩喝著香茶。

"怎麼樣?你覺得如何?請你提意見給我。"

我沉吟半晌,開不了口,這種事,叫第三者怎麼加插意見?

"梅原來是我父母聘請的看護。在這短短時間中,我發覺她有無限優點,適合做我終身伴侶。"

我說︰"陳先生,我想這個重大的決定,還是待手術之後再提出來吧。"

"不!"他英俊的臉上充滿焦慮,"我想即刻求婚。"

"你也得替女方著想,她答應你好還是拒絕你?"

"那更不應使她為難。"

他很矛盾,這也是他叫我來談話的原因。

"稍等一等,待手術之後再說。"

"我急于要抓住一點東西。"

"我明白你的心情。"

"你真明白?"

"是。但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意見,我覺得此刻不適宜求婚,你的情緒不甚穩定。"

他嘆息。

他在書房內往回踱步,"好,殷醫生,我听從你的意見。"

我松一口氣。

"我多麼希望可以復元,那時我可以看到你的容貌。"

我說︰"有什麼好看,你早已斷定我長得像男人,粗魯霸道不文。"

"但你有你的優點,你果斷而誠實。"

"謝謝你。"

"請別讓梅知道你來過。"

我忍不住,"陳先生,你一直說梅小姐像一個人,是誰,你想起來沒有?"

他訝異,"我那樣說過?不會吧?不,梅是獨一無二的。"

"姓梅的人,並不是那麼多。"我提醒他。

他側頭想一想,"不,我不認識第二個姓梅的人,男女都沒有。"

陳太太沒有把真姓字告訴他。陳太太不姓梅。

說完話我便離開陳宅。

陳尚翰進醫院的前一晚,陳太太又來找我。

在這一段困難的時刻,我成為他倆的知己。

她同我說的一番話,極有意義。

"~~~~~因為此刻他雙目看不見,所以心扉反而打開了,而我,假如我也盲了的話,絕對可以與他廝守一輩子,但是我想我們不至于這麼不幸或幸運,所以只好分離。"

我很明白她的意思。

她年紀已經不小了,二十余三十歲,剩余的方華,要很吃力才拉得住,但不愧仍是標致的女子,感情上的滄桑使她看上去有倦意,再也沒有力氣出去浪漫地為感情斗爭了,是到找歸宿的時候了。

與陳尚翰分開的時候,她沒有想到時間會過得這麼快。二十歲出頭,身邊可以結婚的人不是沒有,都比陳尚翰差勁,于是蹉跎下來~~~~~很有點何必當初的感覺。

我知道,因為我諳其中滋味,是個過來人。

一生人只有機會翻一次筋斗。如果不信邪,再來第二次,那簡直是跟自身開玩笑,越發去到更低的境界,萬劫不復。

我說︰"珍惜那位工程師。"

她苦笑,"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說︰"其實結婚也不過是一種生活方式。"

她說︰"凡事想得這樣開是不行的。"

她點起一支香煙,吸一口,看著青煙往空氣中上升。

很多人吸煙都是一種手勢,落寞時解無聊,繁忙時松弛一下神經,倒不是真為了上癮。陳太太吸煙的姿勢很美妙。

"我們重溫舊夢,"她說下去,"甚至有跳舞,在書房開著音樂跳華爾茲以及探戈,真沒想到一雙男女在一間宅子內可以做那麼多事,而且不牽到肉欲上頭去。以前我與他都不懂得生活情趣。"

盲戀。

"~~~~也玩紙牌。他說我欺騙他看不見,哪有一天拿兩副同花順之理。"

我听下去。

"他說如果不是我及時出現,他會瘋掉。"陳太太苦笑,"我都相信。"

"他始終沒有提到前妻?"

"沒有。真替自己悲哀,原來自己是這麼容易被遺忘的人。"

上一頁 回目錄 下一頁

單擊鍵盤左右鍵(← →)可以上下翻頁

加入書簽|返回書頁|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