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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雖然小 第3頁

作者︰亦舒

「在地球一些地方,處處是疾病、饑荒、戰亂,嘉揚,你不能去。」

「大哥,有一把聲音在呼召我,我無比馴服樂意追隨她。」

「有些國家還在販賣婦女人口。」

「對,我們就是要揭發這種黑幕。」

嘉維氣結。

陶芳問︰「你不做我倆的伴娘了?」

「我一定趕回來。」

「你在荒山野嶺,天之涯海之角,怎麼出席?」

「爬也爬回來,好不好?」

陶芳仍然大惑不解,「嘉揚,你將如何洗頭護膚?還有,食水藥物是否隨身攜帶,可找得到熱水淋浴?」

嘉揚但笑不語。

「你真不擔心?」

嘉維氣說︰「她是另類人種。」

嘉揚卻答︰「我武維揚。」

「你自己同媽媽說吧。」

嘉揚且放下人事關系,去鍛煉身體。

珍伊娜來取回合約,兩人喝咖啡,她笑問︰「你母親知道沒有?」

嘉揚苦笑,「赫昔信全告訴你了。」

珍點點頭,「亞裔母女至親。」

「這又不比未婚懷孕,可是似乎更難啟齒。」

「我幫你,你可說赴美工作,她會好過點,然後,趁她不覺,愈走愈遠。」

嘉揚感激不盡,「當初,你也那樣辦?」

「不,我自幼喪母。」

「呵。」

「我是上一代的人,有?上一代的故事。」

嘉揚笑嘻嘻地說︰「你的確比我大三五歲。」

這樣簡單的贊美卻叫珍高興不已,呵,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我們的工作,的確將自美國開始。」

嘉揚睜大雙眼。

珍輕輕說︰「如果你認為西方大國的婦女地位沒有問題,你就大錯特錯。」

她這說法再正確沒有。

「嘉揚,祝我們合作順利。」

她們踫了踫咖啡杯子。

那天晚上,嘉揚同母親說,需南下美國工作。

彭太太凝視女兒的圓臉,「去多久?」

「六個月。」

「媽跟?去服侍你。」

嘉揚大驚,「怎麼敢當。」

「反正我也沒甚麼可做,幫你做飯熨衣服好了。」

「我自己都會。」

「你會甚麼,每次被男同學欺侮都只會哭。」

時空擾亂了這位太太的思維,她回憶到七、八歲時的小嘉揚,不明白時間溜向何處。

「媽,那是我小學三年級的事。」

「後來學了詠春,受洋童嘲弄,還他們一拳一腿,他們喊救命,我又得去見班主任。」

「媽媽。」

彭太太嘆口氣,「而你父親一直在東南亞兜轉不返,晃眼你已大學畢業。」

「媽,讓我寫一封信,叫他回來可好?」

彭太太笑,「真是孩子,你叫得動他?他若在這?與我們長相廝守,誰負責龐大開銷?他已答應回來替嘉維主婚。」

上次見到他,還是嘉揚行畢業禮那日,送她一輛平治小跑車與一條鑽石網球手鏈,怕嘉維不高興,又添多一架四驅蘭芝路華,此刻門外停?四部車子。

除了人不到,也甚麼都做到了。

嘉揚說︰「開頭好象還有人追求你。」

彭太太卻很清醒,「你指前幾年還有人想打我主意。」

她咕咕笑。

嘉揚與母親緊緊擁抱。

彭太太忽然用英語吟道︰「一個兒子是你的兒子直至他娶妻,一個女兒是你的女兒直至一生。」

「嘉維說婚後同你一起住。」

「相見好,同住難,我叫他們出去組織小家庭。」

原來是以退為進。

接?幾天,他們在外頭找房子。

陶芳相當挑剔,大的嫌舊、新的怨小,又講究地段,說到底,不外是要求最貴最好的新房。

彭太太說︰「那你得同你爸商量。」

嘉揚一一看在眼中不出聲,規矩人家,又有能力,照顧媳婦是應該的,但是,將來彭嘉揚可不會問人家要一針一線。

彭先生一向慷慨,在電話另一頭一口答應,並且叫相熟的房屋經紀同兒子聯絡。

陶芳心願得償,快活得像春天小鳥,又趕?嘉維去看家具。

彭太太轉頭看?女兒笑,「人家的女兒似雕通象牙,我的女兒卻像番薯。」

嘉揚只是傻笑。

「嘉揚,留下來陪媽媽。」

「媽媽,我去幾個月即回來寫書,天天在家執筆,不離你半步。」

「又開期票。」

那天下午,珍伊娜的電話到了。

「嘉揚,出來,我介紹另外一位拍檔給你認識。」

「是攝影師嗎?」

「正是,我們在東區拉斐爾酒店等你。」

那地方烏煙瘴氣,龍蛇混雜,是生人勿近地帶,怎麼會約在那?,可是要試一試彭嘉揚膽色?

嘉揚第一時間趕到,推門進所謂酒店,只見數名襤褸的大漢轉過頭來看?她。

在霉酸的空氣?,她看到幾雙昏黃多疑的眼楮,嘉揚冷靜地坐在一角。

忽然之間,有人叫她︰「喂,你。」

嘉揚抬頭,一向大膽的她也不禁心怯,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非常高大魁梧的黑人,黝暗的光線下只看到他一副白牙。

他踏前一步,嘉揚本能地退後,表情一定出賣了她,因為那黑大漢忽然哈哈大笑,「你怕?」

嘉揚驚疑不定,正在這個時候,珍伊娜出現了,「嘉揚,你見過攝影師麥可了?」

嘉揚瞠目結舌,嗄,他便是另一個拍檔?

不禁暗暗叫苦,怎麼會是個黑人!

不料那黑麥可比她還要震驚,立刻說︰「甚麼,這支那女是你助手?珍,你弄錯了吧,她如何擔此重任?」

嘩,她沒歧視他,他倒先看不起她,嘉揚氣結,叉起腰,瞪圓了雙眼。

「好好好,都給我坐下。」

嘉揚咕噥︰「怎麼挑這個地方?」

黑麥可對珍笑說︰「下次,記得挑市中心最豪華的四季酒店見面喝茶。」

珍也笑說︰「靜一靜。」

這時,有一個妖嬈的女子走近,「找我?」

原來主角住在這?。

「嘉揚,你來發問。」

這是一次測驗。

那女子明顯是華裔,十分年輕,但是憔悴滄桑,坐下來,叫杯啤酒,對?瓶嘴便喝。

「有甚麼話要說?」

她藐?嘉揚,眼色倒有三分風情。

嘉揚只覺悲哀,她輕輕問︰「可知自己祖籍何處?」

不料答案完整︰「中國廣東新會。」

「叫甚麼名字?」

「妹妹。」

「你幾歲」

「十九。」

「?育水準?」

「中學。」

「你可有職業?」

「我日夜都做。」

「做甚麼?」

妹妹笑了,「但凡能換取一點利錢的都做,」仍不願直言。

「父母呢?」

「早就去世,亦無兄弟姐妹,孑然一人,無牽無掛。」

「社會對你如何?」

「我們是社會渣滓,社會欲去之而後快。」

說話極有文理,嘉揚為之惻然。

「結過婚否,可有子女?」

「在這世上,我只得我一人。」

「為甚麼樂意穿?高跟鞋窄衣裙?」

珍想說話,卻被麥可阻止。

袖珍攝影機收在他的帽子?,已經開動。

那女郎一怔,「好看呀。」

「是社會壓力?自稱渣滓的不幸人還得依社會奇突的常規行事?」

「老板要求打扮妖艷。」

「社會可有打壓你?」

妹妹側頭想一想,點起一支香煙,「一切是我自願。」

「是被迫自願?」

珍終于開口︰「嘉揚,問題太深奧。」

可是妹妹說︰「不,我听得明白,但是我始終有選擇,我可往快餐店領取最低工資,但是我沒有那樣做,我有自由。」

第二章

嘉揚不語,忽然想到母親,她也屬自願。

「讓我看你的手臂。」

妹妹撂起手袖,不出所料,針孔累累。

「你是痛苦的吧。」

「生為女子,與痛苦自然有不解之緣。」

嘉揚說︰「我不明白這話,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叫妹妹的女子看?這個粗眉大眼,雙頰紅粉緋緋的年輕記者笑了,「你是少數最

最幸運者。」

這時,珍伊娜嘆口氣,「好,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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