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登入注冊
夜間

老房子 第10頁

作者︰亦舒

餅幾日,趁有空,送香把屋契取出查閱。

她的碓是二手業主,那意思是,公寓只得兩個主人,前一任主人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

這香想了一想,撥長途電話到澳洲悉尼我前任業主。

「周先生,你好,我是陳遙香,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搬了家沒有?」

「住得很舒服,謝謝,你們呢?」

「很多瑣事需要適應,慢慢來啦。」

「周先生,有一件事想請教。」

「盡避說好了。」

「老房子里有無別人住餅?」

「沒有哇,」直是我們兩老。」

遙香問︰「請再想*想。」

「啊,」周老先生似有記憶,「有一陣子,我出差到美國,房子出租過一年。」

遙香一震,「是嗎,租給誰?」

「的是七十年代中期,哈哈哈,陳小姐,那時你還未出世。」

這香也笑,「我七四年出生。」

「讓我想一想,不錯,是七五年,我與妻子到加州暫住,把公寓租給一位遠房親戚,講明為期一年。」

「他們姓什麼?」

「年代久遠,我忘記了,好家姓陸。」

「還有聯絡嗎?」

「听說住了半年就搬走,只記得租金卻付十足,陳小姐,為何對舊事感興趣?」

「我只想知道老房子的歷史。」

「我好似還有陸君的電話,找一找,覆你。」

「多多打擾了。」

周老先生大概在退休後沒什麼可做,真的替遙香翻出資料來。

他電傳給遙香︰「租客姓陸,名啟東,是名生意人,偕妻女來租屋,我們沒有孩子,當年見到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嬰,艷羨不已,黯然神傷。」

遙香微笑,那名女嬰,早已大學畢業了。

唉,似水流年。

「房子收回後再也沒有與那位陸先生接觸,听說他已往南洋發展。」

遙香問周老先生︰「記得那陸太太的容貌嗎?」

周老先生立刻答︰「十分秀麗,令人眼前一亮,不過,今日年紀也不小了。」

這香知道她腦海中對這位陸太太有印象。

就是她。

遙香不能解釋,但,她知道那是她。

周老先生留下一個電話號碼。

那一晚,女子哭泣的聲音又隱隱傳來。

遙香醒來,走到客廳,獨坐沉思。

她想同那位陸太太說︰「有什麼好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天無絕人之路,站起來,別蹲在門角,勇敢一點!」

第二天,她開始追查陸氏夫婦下落。

那個電話有人來接听。

「我們是基督教靈糧堂。」

滄海桑田,面目全非。

遙香又再追問周老先生。

老人家說︰「我也在查訪他呢。」

「有什麼結果?」

「你听了不要難過。」

「不會,你請說。」

「幾番打听,知道陸氏夫婦早已分手。」

遙香沖口而出,「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啊,我有第六感。」

「陸太太早逝,約十年前已經故世,陸先生此刻在吉隆坡開一片小小印刷廠。」

遙香呆呆地站著,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听到這個消息會如此失落傷心。

她緩緩落下淚來。

周老先生說︰「叫你不要傷心。」

「她有沒有站起來?」

「誰?」老人家莫名其妙,「誰站起誰坐下?」

「那位陸太太,分手後有無振作?」

「我不清楚。」

這香用手背抹去眼淚,「那小女孩呢?」

老先生驀然想起來,「對,我竟不知那女嬰下落如何。」

「是否跟她父親同住?」

「我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呵,對不起。」

「一有消息,再與你聯絡。」

老先生掛斷電話。

遙香也十分疲倦,她靠在沙發上無限哀傷地睡著。

忽然听到女子哭泣。

她看到她收拾了一只小小行李箱,想離家出走。

遙香急了,一個箭步過去,「喂,你不要走!」

女子愕然抬頭,雙目浮腫,十分憔悴。

「你走了,孩子怎麼辦?孩子那麼幼小,需要你照顧。」

她呆站著。

遙香頓足,「陸太太,你孩子只得一歲,你舍得嗎?」

女子似沒有听見,拉開門,孑然一身走了出去。

遙香轉過頭來。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個幼兒。

小小一點點,像只洋女圭女圭,有一頭很濃密的頭發,模樣十分可愛,已經會走路了,眼看母親離去,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哭起來,追到門邊,跌倒,「媽媽,媽媽」

遙香驚怖地叫︰「不,不!」

有人推她,「送香,醒醒,醒醒。」

遠香淚流滿面,睜開眼楮,看到王立文,馬上與他擁抱。

「遙香,怎麼了,自從搬進來以後,你心神不寧,憂傷滿面,這里風水不適合你,我們不如搬家。」

遙香痛哭起來。

「我們連裝修一起賣,說不定還有得賺,別擔心。」

「立文,我認識這一家人,我到過這里。」

「這是什麼話,」立文溫言安慰,「鎮定一點,你是土生兒,記得嗎。」

遙香飲泣,「難道是前生的記憶?」

立文緊緊擁抱她,「無論如何,我深深愛你。」

第二天,遙香與母親通了一次電話。

「媽媽,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陳太太在另一頭微笑,「夫妻之道,在互相支持扶助。」

「不,不是這個。」

「還有什麼?」陳太太訐異。

「媽媽,我是否在加國出生?」

「幾個月就抱著你移民了。」

「在這之前,我們住何處?」

「咦,住嘉慧園呀,不是同你說過了?」

听到母親聲音,遙香已鎮定一半。

「媽媽,我愛你。」

「我也是,造香,下個月我們就可見面,到時才詳談。」

「是媽媽。」

這時,傳真機有訊息,遙香走過去,發覺周老先生給她一個吉隆坡的地址。

這便是陸啟東今日的落腳處。

遙香立刻向公司告假三天。

王立文知道了,驚異得說不出話來,「你到吉隆坡去干什麼?」

「找答案。」

「什麼問題的答案?我愛你還不夠嗎?」

遙香微笑,「應該夠了,可是,這件事也很重要。」

「好,只此一次。」

「怎麼搞的,凡事都要你批準?」

「現在我們已是兩為一體了。」

「慘,從此要玩二人三足。」

遙香在吉隆坡著陸時心情沉重,無心欣賞蕉風椰雨,以及優美風景。

她先到酒店淋浴,然後叫了一部車子,宜赴陸啟東的地址。

那小小印刷廠在舊區,地方整潔,機器軋軋,正開動操作。

遙香試探問︰「陸先生在嗎?」

有工人會說粵語,揚聲喚東家。

陸啟東走出來,看到遙香,不禁怔住。

遙香也凝視他。

陸氏年紀不大,約五十出頭,穿套舊西裝,遙香一見他,就明白了,原來她的兩道濃眉遺傳自他。

她內心明澄一片,忽然之間微笑起來。

天氣熱,廠里沒有空氣調節,遙香鼻尖冒出亮晶晶細小汗珠。

陸氏也知道了。

這陌生的女孩長得同他亡妻如一個印子印出來。

他聲音有點沙啞,「請坐。」

堡人斟上一杯香片茶。

小小辦公室設備簡單,可是看得出生意不差。

他們對坐,半晌,他也露出笑意。

是遙香先開口︰「你好嗎?」

「托賴,」他也問︰「你呢?」

「爸媽待我極好,不過,我一直不知自己是領養兒。」

「那是我的意思,希望你與他們一心一意過日子。」

遙香點點頭,「我下個月結婚。」

陸啟東十分歡喜,「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

「事事以我為重,支持我愛護我。」

「太幸運了。」

「是。」

陸氏忽然問︰「怎麼會找到我?」

「記得寧靜路的公寓嗎?」

「寧靜路……嗯……是,那座房子……」

「我無意中買下了它,現在住在那里。」

「竟那麼巧。」陸氏無比訝異。

「可不是,老房子喚醒了我極細小時的回憶。」

上一頁 回目錄 下一頁

單擊鍵盤左右鍵(← →)可以上下翻頁

加入書簽|返回書頁|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