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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世界 第7頁

作者︰亦舒

第三章

飛機航行速度已與從前不同,橫跨太平洋已是六十分鐘以內的事,許多心急的旅客還是嫌煩,情願乘坐小型火箭,失事率較高亦在所不計。

第八號珊瑚島是聯合國旅游部門精心設計的最新渡假勝地,空氣海水溫度全部調節得勝過天然,又悉心從頭培養上一世紀受污染摧毀的珊瑚礁及各種熱帶魚只,在孩童眼中,一切景象巧奪天工,小雲與小萱以為世界根本原應如此。

抵達目的地,兩個小女孩賓至如歸,立刻參與活動,兩位母親亦換上七彩繽紛的便服,到海灘散步。

胡乃萱問巫蓓雲︰「累不累?」

蓓雲搖搖頭。

「你看見這海沒有?」老胡說,「永遠明媚平靜可愛,我在幼時听祖母說,祖母又听她祖母說,海原先並非這個馴服模樣,海原先最不羈、野性、凶悍,動輒吞噬一切。」

蓓雲微笑,「何用听祖母太婆的傳說,四分三世紀前,海洋還是最最神秘的莫測之地。」

「同人心不能比吧,人心好比海底針。」

「這是哲學家才能解答的問題,加諸我身,殊不公平。」

蓓雲取起冰凍含酒精飲料,吸一大口,躺在太陽傘下,舒一口氣,太陽光經過過濾,已隔除若干有害光線,盡曬無妨。

此時有人輕輕過來坐在她們身邊的空椅子上。

蓓雲還以為小雲玩倦了回來,懶洋洋問︰「節目精彩嗎?」

誰知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回答︰「悶死人。」

蓓雲尷尬地睜開雙眼,看到身旁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百般無聊地看著天空,由衷地覺得無聊苦悶。

他接著說︰「到這種地方來,千萬不要在同一天游泳及日光浴,否則第二天不知道做什麼好。」

蓓雲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

她忽然想起若干閑著沒事做的闊太太小姐,到美容院消磨時間,洗頭同修指甲永不同步進行,怕一起做完了就得走。

再一看,老胡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暫時離開,年輕人便是坐在她原先的位子上。

蓓雲不由得搭訕︰「那干嗎選這個地方度假?」

年輕人伸個懶腰,「環游世界已七十七次,處處一般風光,已經興致索然。」

蓓雲暗暗嘆口氣,人是多麼容易被寵壞,不禁多看他一眼,這比較仔細的端詳使蓓雲發覺年輕人不如第一眼來得年輕,約二十八九歲了,鬢腳還有一兩條早生的華發,使他外型與眾不同。

那年輕人見蓓雲在草帽下凝神打量他,忍不住笑一笑。

蓓雲到底是個正經人,連忙收斂目光,漲紅一張臉,藉故把草帽遮住面孔。

她想起老胡說過的,那種專門兜搭成熟女性的俊男來。

蓓雲躺在藤椅上更加動都不敢動,僵了似,覺得受罪。

半晌,她剛想把枕在腦後的一只手抽出來,忽然听見胡乃萱的聲音︰「我訂了票子去看舞蹈表演。」

她回來了。

蓓雲連忙睜大眼楮。

「你溜到什麼地方去逛?」蓓雲渾身上下又可以再度活動。

「到處走走,看看有無艷遇。」

蓓雲耳朵燒起來,似做了一件虧心事。

那個年輕人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離去,走得同他來時一樣突然。

當下蓓雲閑閑問︰「遇不遇得到?」

「我們是卡窿牌,要不再老些闊些,要不年輕貌美,機會都會好得多。」老胡是笑著來說出這番話,因為心不在此,所以不算怨言。

「來,回去看看我們的旅舍房間。」

這一開溜就到了黃昏。

蓓雲忍不住問老胡︰「你會不會牽記你的男人?」

老胡詫異,巫蓓雲這次表現突奇,老夫老妻,以往度假,她才不會掛住周至佳,胡乃萱勸道︰「放心,他們自然會找節目。」

「以後不如拉他們一起來。」

「你忘記開頭一兩年我們也曾努力過?兩位先生整個假期板著臉像誰欠他倆三百兩似的,我們得不償失。」

蓓雲怔怔地,她怕至佳寂寞。

家內電話沒人接,想必還在至善處。

蓓雲有坐立不安之感。

「來,換件衣服,去看跳舞表演。」

蓓雲惆悵了,還能穿什麼鮮樣衣服?往日,她最喜歡輕而暖的貼身裙,多冷都不肯穿長褲,男女有別,堅持絲襪半跟鞋,曾被思想前衛先進的女同學視為史前怪物。

養下小雲後因時常抱幼兒上街,長褲大襯衣方便行動,不變通也得變通,因為衣服寬大不礙眼,身上那多余的五公斤脂肪竟永久停留,至今不去。

還能穿時裝?

蓓雲惆悵了。

這個時候,頗有點後海沒利用醫院的機械子宮,母愛派一直認為天然母體環境最適合孕育嬰兒,可是許許多多由醫院培育的孩子還不是趕著叫爸爸媽媽,一樣愉快地長大,並不記得幼時醫院中孤清生活,不知為父母省下多少麻煩。

蓓雲發覺養孩子同其它所有工夫一樣,並無硬性標準,只要過得了自己那一關,根本不必理會他人意見。

蓓雲只不過換上一件略為精致的便服。

大型歌舞表演並無新意,觀眾對豪華場面亦已司空見慣,蓓雲忽然想起下午那個年輕人說的「悶到極點」,她輕輕走到場外,見到大堂擺著幾具吃角子的老虎機器,反正百般無聊,便過去一試運氣。

她一只一只試扳,直至耗盡皚幣。

手袋空空如也。

正不死心想去換銅板繼續,忽然听見「嘖嘖嘖」三聲。

蓓雲抬起頭,看見一個熟人,他正是那個年輕人。

他手中拿著一個二十五分的角子,向蓓雲揚一揚。

一身黑色的他看上去更加神清氣朗,他笑笑說︰「最後一次。」

蓓雲伸出手要角子。

「噫,贏了怎麼辦?」

「哪有這麼巧。」

「無巧不成書。」

「這是活生生的生活。」

「生活中奇事更多。」

「好,」蓓雲笑,「如果中了獎,我們五五分帳。」

「另加一瓶香檳,」他說,「如果輸了,你仍欠我那瓶酒。」

蓓雲對他的身分好奇。

此時偌大的大堂只有他們二人,同時站在紅色滿鋪地毯上,隔著約十來公尺交談,氣氛特別。

他緩緩走過來,遞出那只角子。

蓓雲小心地接過,那枚銅板被他握久了,有點和暖。

他用手擦擦鼻子.「慢著,這架機器不好,我們要挑一架有累積獎的。」

蓓雲見他煞有介事,不禁好笑。

反正是度假,不玩白不玩,她陪他逐架老虎機審視,最後他說︰「這一架,過來。」

蓓雲走過去。

他說︰「我叫你用力,你便扳下。」

蓓雲點頭,看看他面孔,等待吩咐。

年輕人把蓓雲的手放在機器把手上,他握住她的手,低喝道︰「現在!」

兩人齊齊出力,只見圖案急速跳動,剎那間三格相同的花樣停在一起,蓓雲因從未試過不勞而獲,頓時歡呼起來。

接著叮叮當當輔幣掉落之聲大作,那年輕人不知自什麼地方取來一只大牛皮紙袋遞給蓓雲,角子足足落了一分鐘才掉清,蓓雲十分興奮,看那年輕人,他倒氣定神閑。

蓓雲說︰「一人一半。」

他微笑,「我們得找個地方數個一清二楚。」

蓓雲到這個時候才發覺,他一切所說所為,不外是要找機會留住她。

她捧著沉重的一袋角子呆呆地看著年輕人。

只有在大學時期,才有異性向她吊膀子搭訕頭。

她記得他們變盡千方百計,或經意或不經意地引她注意,她最終發覺了,不論對那男生有意或是無意,心內總是甜絲絲,嘴角時常微微笑,那真是女性的全盛時期,流金歲月。

之後……之後,閑情早已拋卻良久,努力為家庭效力,忙得連抬頭工夫都沒有,直至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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