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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居 第25頁

作者︰亦舒

眾人立即議論紛紛。

區姑娘悄悄站起來走到另一角去。

石子過去含笑說︰「恭喜你。」

她笑笑,十分滄桑,「前途未卜。」

石子很有把握,「你是一個優秀管理人才,你會得成功。」

區姑娘失笑,「做家庭主婦還需要才華嗎?」

「嘿,做主婦無論在管理時間、人事、金錢上,都非要有三兩度散手不可,否則吃不消兜著走。」

「你呢,石子,你心頭眼角那麼高——」

石子給她接上去︰「是要吃苦的,噯,我不是不知道。」

「那就好。」

石子低下頭不語。

「婚後我們會撤到維多利亞住。」

啊,那是真打算不問世事了。

「決定得那麼快,你們有點意外吧?」

「對于喜事,只有歡欣,沒有突兀。」

「石子,一班伙計之中,我最關心你。」

「我知道,區姑娘,謝謝你。」

忽然之間,眾伙計像是達成了協議,轟然大笑,並且有人到酒吧後取出酒來慶祝。

區姑娘惆悵地說︰「看,誰沒有誰不行。」

石子點點頭,「以後要叫陳老板了。」

「不知店名改不改。」

「我想不會,有什麼比福臨門更好呢。」

「你去問問他。」已經把自己當外人。

石子大聲叫過去,「喂,會不會改店名?」

老陳帶頭答︰「不會不會,名號已經做出來,福臨門代表價廉物美,我會將此宗旨發揚光大。」

「听到沒有?」

區姑娘點點頭,看著店內一台一幾,無限眷戀。

她喃喃道︰「當初,真挨得十指流血。」

石子很想听她的掌故,可是開工時間已到,她不得不說︰「我要換衣服開工了。」

「嗯,果然要服侍新老板去了。」

石子賠著笑,忽然區姑娘伸手模了模她的臉頰,「這張臉,連我看了都喜歡。」

石子嘆口氣,「沒有用啦,還不是做粗工啦。」

「這一關你還是看不破,石子,其實薪水只有比當文員好,藍領勝白領。」

石子低頭轉身去工作。

那天她一顆心老是忐忑,直到區姑娘叫「石子電話」,她听到了歐陽乃忠的聲音。

「今天不能來接你。」

「啊,沒關系,」石子很坦率,「不過每天都想听到你聲音。」

「那我一定辦到。」

「我接受這個承諾。」

「明天我一早有空。」

「那就明早見好了。」

石子盡量收斂臉上歡欣之色,那天晚上,大家都有點興奮,故此沒去注意石子神情,如在平日,她一定會被取笑,他們必不放過她。

石子返回公寓,李蓉正在閱報。

「石子你回來得正好,我讀這段文字給你听,寫得真好,活龍活現。」

石子邊卸妝邊問︰「關于什麼?」

「關于上海。」

石子連忙說︰「快讀。」

「‘幾年沒回上海,前幾天回去走了一趟,感覺像是掉在粥里。’」

石子一怔,「我媽的信可沒那樣說。」

「噯,所有母親的信都說好好好,我們很好,別擔心。」

石子笑,「所有女兒的信何嘗不是好到絕點,都報喜不報憂啦。」

「請听,那位作者繼續說︰熟悉的街道全部變得陌生,到處改道,拆房子,建新樓,街上全是垃圾,晴天飛塵,雨天濺泥。」

石子惆悵,「那意思是,我們即使回去,也不認得了。」

「還有,交通一團糟,如果要去的地方只需步行半小時的話,那就步行算了,乘車更久,自行車在汽車縫里左穿右插,險象環生……」

石子換上浴袍,躺在床上,「我還是想回去看看。」

李蓉說︰「我也是,帶著精致小巧的禮物回去,」她語氣興奮,「廣邀親友敘舊。」

石子頷首,「這叫作衣錦還鄉,是每個華僑都向往的一件事。」

「真沒想到我們也不例外。」

「結婚之前,你與阿麥總得回去走一次。」

「你怎麼知道?」李蓉有點忸怩。

石子笑,「想當然耳。」

「我已經在為禮物頭痛了,買些什麼好呢,世上並無價廉物美之物。」

「不怕不怕,慢慢挑選。」

「如果可以經一經香港就好了,一于同阿麥商量。」

「婚後,還打算工作嗎?」

李蓉搖搖頭,「已與麥談過,他叫我留在家里听電話,做他秘書,替他算帳,他怕我受氣吃苦。」

石子說︰「看他多疼你。」

李蓉吁出一口氣,「可不是,總算踫到一個不怕負責任的人。」

「真替你高興。」

「石子,你呢?」

「我還有一年功課,好歹讀完課程,屆時拿了文憑及身分證,找到工作,把母親接出來。」

「那麼,」李蓉看著她,「婚姻是要暫且擱下了。」

「我想試試自己的能力。」

李蓉說︰「石子,也別太挑剔。」

「謝謝你的忠告。」

只是何家又要重新聘請保姆了。

李蓉看穿石子心事,「那班孩子應當照顧自己,我已教會悠然穿衣穿鞋放水洗澡,七八歲小孩還不會扣扣子,像什麼話,菜在鍋里都不懂得盛出來,坐著干挨餓,都是給愚僕寵的。」

石子訝異,「悠然願意學嗎?」

「我還教她戴手套,學會了不必求人,他們已經夠幸福,可記得我們幼時還得學沖熱水瓶,那多危險。」

「環境造人。」

「可是優良環境不應制造廢人,洋童就什麼都自己來,剪草派報紙看顧嬰兒,我勸寫意與自在也向這種好風氣學習。」

「何先生怎麼說?」

「誰看得見他,每天撥電話來說上三五分鐘已經很好。」

石子遺憾,「我可從來沒想到要教他們獨立。」

「他們現在總算知道衛生紙用完了可以到儲物室去拿來裝上。」

「不是有馬利嗎?」石子不忍。

「馬利要打理三千多平方尺地方兼夾買菜煮飯。」

「那你呢?」

「我負責教他們照顧自己,石子,你應當比誰都清楚,最終跟著你的,不過是你自己的一雙手。」

石子笑了,「道理如此分明,卻又決定做歸家娘。」

李蓉也笑,「我喜歡阿麥。」

「看得出來。」

她取出絨線與織針,「來,石子,教我。」

石子覺得她欠阿麥這個人情,幫李蓉將毛衣開頭。

李蓉聰明,一下子學會,頭頭是道。

石子倚在窗前看月色。

李蓉放下手工,訝異問︰「一切都順利,為何心事重重?」

石子轉過頭來,「就是太過風平浪靜,才叫人擔心,我的一生,從來不是如此平坦。」

那夜石子剛合上眼,就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一個女子迎面而來,長發、污垢滿身,穿一件薄薄裙子,衣不蔽體,一只腳有鞋子,另一只腳赤足,走路一拐一拐,像受了傷。

走近了,發覺女子全身有腫塊,腫塊上布滿針孔,啊,怪不得如此骯髒淪落,原來已受毒品茶毒,看清楚她的臉,石子一驚︰「碧玉!碧玉!」

「醒醒,石子,醒醒,做噩夢了?」

石子自床上跳起來。

李蓉說︰「我听見你叫碧玉。」

石子喝口水點點頭。

「你總得學會忘記她。」

「實在不能夠。」

李蓉嘆口氣,「生離死別,在所難免。」

「她應該得到更好的結局。」

「可是很明顯地,她的要求與你我不一樣。」

半晌,石子說︰「睡吧。」

第二天,歐陽乃忠爽約,他說︰「何四柱回來了,有事同我商談。」

石子有點失望,「那我們再聯絡吧。」

電話迅速再次響起。

「石子,這是何四柱,勞駕你上來一次好嗎,你還有薪水在我這里。」

石子到何宅去。

天氣仍然干燥,卻已不如前些日子那般炎熱,上山之路不是那麼難挨了。

何四柱氣色上佳,見到石子,熱烈歡迎,當她像老朋友一樣,這是何四柱最大優點,他完全沒有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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