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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居 第15頁

作者︰亦舒

可不就是何自在。

那孩子囁嚅說︰「我來看你。」

「你怎麼找到這里來?」

「我先乘計程車到福臨門,問到你在這里,又乘車來。」

「這麼早,福臨門有人?」

「有,正在等運肉車。」

「自在,你找我干什麼?」

「石子,我對不起你,我累你挨罵,我應該勇敢地站起來把話說清楚。」

石子反而安慰他︰「這種勇氣不是人人有,許多成年人一生不願承擔錯誤,總是找別人來做擋箭牌。」

「可是,石子,你對我很好。」

「自在,我很高興看到你,不過,家里知道你出來了嗎?」

「他們都在床上。」

「我想,你還是叫他們來接你回去吧。」

「反正出來了,石子,請你陪我看電影逛游樂場。」

「自在,我不認為可以。」

麥志明取餅外套,「我送他回去。」

自在頹然,「我不要回家。」

「為什麼?你有一個最豪華舒適的家。」

「爸爸昨夜趕回來,與媽媽吵了通宵,我們三個害怕得不得了。」

石子一怔,怪不得航空公司的生意那麼好,這班人似乎每隔十日八日便來回一次,單為著吵架也值得。

「吵累了,睡一會兒,醒了一定再吵,吵死人。」

小麥與石子听了只會駭笑。

「自在,你還是要回家的。」

「你病好了就回來。」

石子看著他,「不,我辭工了。」

何自在一听,像是最後的一點點把握也沒了,失聲痛哭起來。

石子把他摟在懷中,內心惻然。

對一個孩子來說,這也已是十分大的磨難。

石子取起電話,撥到何家。

來听電話的正是何四柱。

「石子?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釋——」

他還沒發覺自在已經不在屋子里。

「孩子們都好嗎?」石子語氣十分諷刺。

「好,還好,都想你回來。」

這時,石子忽然听得一邊傳來寫意的聲音︰「自在不在屋里,自在不見了!」

「什麼?」何四往大驚,「是否你母親把他拐走了?」

石子對這家人的狀況啼笑皆非,「何先生,自在在我身邊。」

自在取餅听筒,「爸爸,」怯怯地,「我出來了。」

何四柱醒覺,「我馬上來接你,你在何處?」

麥志明一直搖頭,這時在一旁說出地址。

「石子,你替我守住自在,我馬上來。」

鬧劇,完全是一場鬧劇。

幣上電話,石子帶著自在到公寓樓下散心,陪他說話。

「看,海鷗、浮木、沙灘,多美。」

「石子,那是你的愛人嗎?」

「我的朋友。」

「他對你很好。」

「正確,若沒他收留我,我恐怕會病倒街頭。」

「你為什麼沒有家?」

「問得好,」石子仰天長嘆,「我窮,置一個家需要許多錢。」

「你爸媽沒有給你一個家嗎?」

「他們的家在中國上海。」

「叫他們搬過來。」

「他們也窮,搬不起。」

自在怪害怕,「听起來窮真是不好。」

石子笑了,摟著自在不語。

一轉頭,何四柱帶著兩個女兒已站在他們身後。

寫意與悠然有點靦腆,「石子,幾時回來?」

石子並不怪她們,母親與保姆之間,當然選擇母親。

石子看著何四柱,「我不做了。」

何四柱低頭無語,過一會兒說︰「有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不,何先生,是我精神吃不消。」

麥志明過來說︰「對面馬路有間咖啡店吃歐陸式早餐實在不錯,我要去開工了。」

石子投去感激一眼。

他們一行五人前去吃早餐,大人與孩子分開兩桌坐。

何四柱說︰「馬利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她過兩個月到合同一滿也不做了。」

石子到這個時候才說︰「無論如何,罵人是不對的,下人也是人,人家只不過窮一點,也一般有自尊心,怎麼見得活該挨罵呢?」

語氣十分困惑,像總是不明白為什麼一些人一定要騎在人家頭上似的。

何四柱不出聲。

「到薦人館去尋新保姆好了。」

「是,也只可以這樣。」

石子見他不堅持要她回去,倒是松一口氣,不過,他為何要堅持,她只不過是一個工人,哪個工人不一樣。

「你總得收拾行李吧?」

「待何太太走了再說吧。」

「她這上下該到舊金山了。」

「那好,」石子點頭,「我回去取行李。」

孩子們就是孩子們,居然吃了許多。

回到何宅,進門,全家都呆住。

只見馬利哭喪著臉站在客廳中央,所有可以打爛的玻璃都碎成一千片一萬片,客廳被破壞得淋灕盡至。

寫意頭一個哭起來奔上樓去。

石子連忙跟上去,一看,幸虧孩子們的房間仍然完整。

她對馬利說︰「立刻打電話叫清潔公司來收拾。」

何四柱已無言語,只會捧著頭坐在瓦礫堆中。

什麼地方來的怒氣與戾氣?

不是已經要什麼有什麼了嗎,為何還不快樂,緣何還需要破壞來發泄?

石子完全不明所以然。

片刻馬利前來報告,「地庫收拾好了,孩子們可先到樓下休息。」

悠然躲在一角渾身發抖,石子在這種時刻當然不能立刻走。

清潔工人來到,一看這種情形,同何四柱說︰「先生,你可有通知派出所?」

何四柱抬起頭來,疲倦地說︰「或者我應當那樣做。」

悠然一听,馬上哭起來。

石子搖頭,示意不可,指指悠然,叫他凡事看孩子份上。

清潔工人這才開始整理大廳。

石子問馬利︰「怎麼發生的?」

馬利答︰「目中無人。」

對,眼內如果還有別人,就不會如此放肆,一定要覺得世上沒有比她更尊貴更重要的人了,才會恣意而行。

「也不是第一次了。」馬利輕輕說。

石子忙著安撫孩子。

「讓我們到海灘去玩一日,這里留給馬利看管。」

「好主意。」何四柱點點頭。

悠然向父親說︰「你同我們一起去。」

何四柱托著頭,「爸爸實在沒有心情,爸爸倦了,爸爸想休息。」

悠然臉上露出失望的樣子來,孩子們一不高興,面孔顯得小小,非常可憐,這是他們用來保護自己的特技,悠然無意之中用上。

石子勸說︰「沙灘上有地方可以躺著休息。」

何四柱只得點點頭。

他撥了幾個電話,听得出是與律師詳談適才發生的破壞事件。

石子稍後才知道,原來他考慮向法庭申請禁止前妻再踏入他家。

這又是為什麼呢,一切目的都是要使對方痛苦、煩惱,最好活不下去。

石子一生從未那樣恨過一個人,想必先要非常相愛,事後才能互相憎恨,人類的感情真正可悲。

臨出門前,何四柱看到不易居銅牌,忽然怒火中燒,搬起一塊大石砸過去把銅牌打爛。

石子與孩子們瞪大了雙眼,隨即一聲不發低下頭。

接著一段時間何四柱冷靜下來,不說話,手緊緊拉著孩子,心事重重。

在公園逗留了個多小時,何四柱向子女說︰「我實在有事待辦,請你們包涵。」

孩子們只得懂事地頷首。

何四柱對石子苦笑,「人到了我這種情況,簡直立于必敗之地,不住要向全世界致歉,求人原諒。」

石子不知說什麼才好。

清潔公司的人已經完工,一位裝修師正在記錄該補回些什麼器皿,人人駕輕就熟,效率甚佳。

馬利過來說︰「一位麥先生找過你。」

石子點點頭。

不一會見,律師拎著公事包來了。

寫意哭泣,「他們要打仗了。」

自在垂頭喪氣,「這場戰爭里,我們三個肯定是傷兵。」

這時麥志明的電話又來。

石子忽然覺得此君有點不識時務,她哪里有時間同他說話。

才要說不听,又想起哎呀石子這不是過橋抽板嘛,怎麼就嫌他嚕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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