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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迭香 第24頁

作者︰亦舒

張可立笑笑答︰「世真喜歡新鮮,我是她朋友中的新品種,沒有實際價值。」

一次,說到中學開始就領取獎學金並且半工讀維持生活費,世真竟興奮地喊出來︰「哎呀,你是窮人,多好玩。」

無論是真天真抑或是假天真。張可立實在受不了,自此與她疏遠。

余芒說︰「在我眼中,世真與思慧十分相似。」

「那你還不了解思慧。」張可立不以為然。

「一定是我魯莽。」余芒微笑。

不過是愛與不愛罷了,一切主觀,容不得一絲客觀。

余芒又說︰「如果你願意會見思慧父母,我可作介紹人。」

張可立搖搖頭。

「他們兩個其實都是好人。」

「啊,我絕對相信,不然思慧不會可愛。」

「讓我們祝福思慧。」

余芒把張可立送到門口。

迎面而來的是小薛,看張氏一眼,說道︰「怪不得要加一名丙君。」

「寫得怎麼樣?」

「人物太多,場與場的餃接有點困難。」

「你看上去好似三天沒睡覺。」

「不是像,我的確已有七十二小時未曾合眼。」

「為什麼?」

「一閉上眼,就看見所有的劇中人在我房內開派對,吵得要死。」

「啊,這不稀奇,我還夢見過其他賣座電影里的角色前來嘲笑我的男女主角呢,結果他們大打出手。」

小薛用手撐著下巴想一想,「導演,我記得你好像有一個專用心理醫生。」

「伊明天回來,我介紹給你。」

見到方僑生的時候,余芒認為心理醫生可能有時都需要心理醫生。

不見一段短時間,僑生顯著的胖了,看上去精神萎靡,可見這一場誤會代價非淺。

只有工作可以醫治她。

「僑生,有一個大挑戰待你接受。」

她懶洋洋慢吞吞問︰「世上還有什麼新事?」

「有一位記憶不完整腦科病人手術後需要輔導。」

說也奇怪,方僑生一听,雙眼馬上放出光芒,倦容去了七成,腰板一挺,多余的體重起碼不見一半,她追問︰「病人此刻情況如何?」

余芒不敢明言。

「有多壞?」

「要多壞就多壞。」

「植物一般?」

余芒傷感地點點頭。

「你講得不錯,真是項挑戰,我得先同專科醫生匯談。」

「好極了,對,僑生,在赫爾辛基那種冰天雪地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方僑生提都不願提,「我還要見一見病人。」

余芒微笑,給她一點時間,慢慢她定會和盤托出。

「余芒,這個病人,不一定能自手術室出來。」

「不一定用雙足走出來,但肯定會出來。」

方僑生看著余芒,「亂樂觀的。」

「別忘記我的終身職業是什麼,在這種慘痛情況下都照樣開戲,當然樂觀。」

方僑生說︰「我小息後就去看她。」

「啊,對了,僑生,歡迎回家。」

余芒趕去與同事開會。

大家鬧哄,打算選蚌黃道吉日拍下部戲第一個鏡頭。

「下個月初三,宜搬家理發祭祖旅行,就是沒有說幾時該開動攝影機。」

「有沒有哪一天是適合犯奇險的?開戲差不多。」

「初七適合打家劫舍,這一天好不好?」

「少嚼蛆。」

笑成一團。

余芒說︰「本子還沒有起貨,怎麼開戲。」

小薛馬上抗議︰劇本既然那麼重要,為什麼稿費在比率下那麼低?

小劉搶白︰小姐,你拿的已經算高了。

小張冷笑一聲,「她不問問我們一部戲從頭跟到尾收多少酬勞。」

小林哼一下,「識字了不起,拿腔作勢。」

余芒推小薛一下,「你看你,犯了眾怒了。」

終于小林說︰「就十五吧,十五適宜動土,咱們可不就是太歲頭上動土。」

「小薛,听見沒有。」余芒催稿。

所有人轉過頭去听小薛哀號。

第二天,余芒陪僑生去看思慧。

事後僑生非常沉默。

幾經催促,她才說︰「贊成做手術是正確的,至少尚有些微機會。」

「僑生,思慧仍有知覺,我可以感覺得到。」

僑生看好友一眼,「認為文思慧有機會康復是非常勇敢的一件事。」

余芒無奈。

「她用不著我。」

余芒把臉埋在雙手中。

「人的生命好不奇妙,」僑生感慨,「靈魂與合一的時候,我們會說會笑,四處走動,甚至發明創作,精魂一出竅,軀殼一無用處。」

「思慧是例外。」

僑生問︰「為何與眾不同,難道她的靈魂游蕩後會歸位?」

「是。」余芒覺得僑生的形容再好沒有。

僑生說︰「你的感情一直比我們豐富,渴望那個美少女醒來,亦是人之常情,但是別太縱容私欲,以免失望。」

余芒握著僑生的手。

思慧的手術時間安排在下午三時。

早一大,余芒工作得十分疲倦,倒頭便睡,倒是沒有困難,睡到清晨五時,醒來了,雙臂枕著頭,掛念思慧,無法再合眼。

眼睜睜看著天空一角慢慢亮起來。

余芒索性換了衣裳跑到醫院去。

文太太比她更早到。

兩人相對無言。

餅許久許久,文太太忽然說︰「哭的時候多。」

余芒抬起頭來,「嗯?」

「舊式女性一生,流淚的時候多,歡樂的時候少。」

余芒惻然,不禁勸道︰「文伯母這一生還早著呢。」

文太太低下頭,「你們呢,你們時代女性不再發愁了吧。」

「我們?」余芒笑,「我們苦干的時候多,休息的時候少。」

文太太忍不住駭笑。

余芒很豁達地說︰「你看,總要付出代價。」

「還哭嗎?」

「票房死翹翹的時候,豈止痛哭,我認識不少男導演還嘔吐大作呢。」

「余芒,」文太太忍不住說︰「你真可愛。」

「家母可不這樣想,家母為我擔心到早生華發。」

看護進來為思慧做準備。

余芒跑過去同她說︰「思慧,這次要爭氣。」忍不住落下淚來。

半晌,余芒才站到一隅;垂頭傷神。

猛地想起一個人,掀起窗簾,果然,張可立已經坐在花圃的長凳上等了有些時候了。

余芒到樓下去與他會合。

張可立見到余芒,連忙迎上來,像是在最最焦慮的時候看到安琪兒一樣。

堅強的他到底也不過是血肉之軀。

「下午三時進行三個鐘頭的手術,」余芒輕輕告訴他,「你坐在這里干等,恐怕難熬。」

「我真不知還有什麼地方可去,什麼事可做。」

「上來,與我們一起等。」

「我在這里就很好。」

余芒把她做導演的看家本領使將出來,發號施令︰「精神集中點,站起來,跟我走。」

張可立身不由主地跟著余芒上樓。

這個時候仲開與世保也到了,他們正趨前肅靜默哀,像是見思慧最後一面似的。

余芒不服氣,「這是干什麼,如喪考妣,世保,你負責駕車去買香擯,冰鎮了等稍後思慧手術成功後慶祝,仲開,你去花店搜刮所有白色的香花,多多益善,別在這里哭喪著臉。」

兩位小生本來六神無主,听到余芒吩咐,如奉觀音,立即動身去辦。

站在一邊的文軒利不由得問前妻︰「這個爽快磊落的女孩子是誰?」

文太太答︰「思慧的知己。」

文軒利點點頭,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文太太發覺余芒身後另有一位男生,長相英偉,略見憔悴,這又會是誰?莫非是余芒的朋友。

余芒身經百戰,在外景場地指揮數百人當小兒科,于是冷靜地說︰「醫生讓我們到會客室等,別擔心,時間過得很快。」

方僑生也來了,正好听到余芒說︰「文先生,你陪文太太坐,要喝熱茶張可立會去拿,」一眼看到好友,「僑生,你做後備,請留意各人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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