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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城記(心慌的周末) 第17頁

作者︰亦舒

張︰「他們要求他一出場便大聲喊︰我是某某某,這最使他難堪。」

陳知長嘆一聲,「人在江湖。」

張︰「他又特別懷念身陷囹圄的弟兄。」

陌生人作一個總結︰「流亡生涯不好過。」

呂︰「陳知,他問候你同令妹。」

之之在隔壁房間胸口不禁咚一聲。

陳知輕笑,「他說之之是唯一搶白他的人。」

陌生人︰「是嗎?我倒也想見見這個女孩子。」

陳知︰「舍妹有點任性。」

之之喃喃道︰「閑談莫說人非。」

棒壁忽然靜下來,眾人似在翻閱一些文件,聲音壓得更低。

之之忽然靜下來,眾人似在翻閱一些文件,聲音壓得更低。

之之感慨萬千,與哥哥在一起生活這麼些年,鄰房的活動.從來沒有間斷過,一直有同學來陪他練小提琴,做功課,籌備演講,身為人師之後,學生也經常上門,氣氛融洽,陳知性格天真率直熱情,不怕吃虧,器量又大,很有一點魅力,朋友喜歡同他交往。

但這一陣子的集會性質又自不同,牽涉到這樣大的題目,事前是陳之完全不能想像的。

案母還蒙在鼓里,祖母常常說,要待出了事,半夜來抓人,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有些大學生干脆失蹤,再也沒有回家。

也有些家長只領回尸體。

令之之不明白的是,壯烈犧牲的學生素半都出自極其普通的家庭,父親或許只忙著做生意或搞小鮑館,母親一天到晚搓麻將講是非,一干青年不知從什麼地方學會要爭取到底。

大抵是學校的教育吧。

知識分子最最不懂得安分守己。

之之嘆口氣站起來,不上大學,什麼事都沒有。

黑暗中她心不在焉,不知踢到哪一張茶幾的一雙腳,一本書摔下來,啪的一聲。

夜闌人靜,這一聲比白天響了十倍廿倍,之之相信全屋的人都听得到。

她抱怨自己︰笨人。

忽然之間,房門推開,有人問︰「誰?」燈亮了。

之之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陳知說︰「是你,既然起來了,別站在哪兒,替我們做四杯愛爾蘭咖啡上來。」

之之氣惱,「我不是你們的茶水檔。」

「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要不派比較重要的任務給我,要不放我去睡覺。」

之之甫說完這兩句話,就听到隔壁傳來一陣笑聲。

她用腳踢一記牆壁,「有什麼好笑?」

陳知說︰「我們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做咖啡是太重要的任務。」

之之責問;「為什麼等到半夜三更才集會?」

「小姐,白天各有各的職業,人人都要吃飯。」

之之沉默。

「來,幫個忙,你做的咖啡最好喝。」

之之總算勉強點頭,「別把整幢屋子的人吵醒。」

她悄悄走到廚房,吁出一口氣,取餅杯子,正預備大施拳腳,就在這個時候,「之之。」有人叫她。

之之連忙轉過頭來,是母親,之之立刻一疊聲叫苦,暗自跌腳。

季莊皺著眉頭︰「三更半夜,你招待什麼人?」

之之張大嘴看著母親。過一會兒答︰「哥哥的朋友。」

「都是些什麼人?」季莊步步進逼。

之之不敢出聲。

「我好好的兒子養這麼大,都叫這些人給帶壞了,什麼地方不好親開會,竟到我家來!之之,你上去告訴他們,限他們三分鐘內離開,不然的話我撥三條九,還有,以後不準再上門。」

之之很心痛,母親一次又一次為哥哥盛怒,一定傷身,她把媽媽拉到身邊,「你讓他去吧,他有他的理想。」

「之之,我怕他被人利用。」

「陳知有智慧。」

「不行,牽連太大了。」

「不妨,我們置身安全地帶。」

季莊凝視女兒,「之之,之之,你好不天真,天下有哪一個角落堪稱安全地帶,你可記得旅美作者就在他家的車房門口遭遇不幸?」

這件事之之是知道的,她沉默了,背脊涼颼颼,像是有幾條蚯蚓在爬。

餅一會兒,之之說︰「我上去叫他們走。」

「告訴陳知,我在廚房等他。」

之之到了三樓,敲敲房門,她哥哥出來問︰「喂,飲料呢?」

之之朝他使一個眼色,「快散會吧,媽媽要見你。」

陳知明白了,他握住拳頭,「一家人都不能夠同心合力。」

他無限遺憾憤慨,可惜他母親的想法跟他完全一樣。

送走朋友,他與母親一直談到天亮,爭持不下,母子兩人哭起來。

之之抱膝坐在窗前,天朦朦亮起來。

日歷上說,今天是大暑,到了中午,不知道要熱成怎麼樣。

泵姑轉一個身醒來,詫異地說︰「之之,你倒底有沒有睡過?」

之之幽幽地說︰「母親同哥哥吵架。」

陳開懷會錯意,「你同你媽說,切莫干涉年輕人的婚事,他要錯,讓他錯,若不能支持他,也不要看輕他,再不爭氣也是自己的骨肉,多少神經兮兮的母親因敵視媳婦連帶失去兒子,你叫她不要笨。」

之之不分辨。

餅一會兒姑姑問她︰「那女孩是否十分不堪?」

之之不知如何解釋,姑姑卻以為她已默認。

「可是陳知一向是個乖孩子。」

之之說︰「他倔得不得了。」

「像他爹。」

「我不覺得,」之之說︰「爹脾氣太好,簡直有點瘟。」

這話里似有話,陳開懷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早餐桌子上之之向父親是晚可有應酬。

陳開友一怔。

一直以來,他的社交生活頗為忙碌,雜七雜八帖子一大疊︰雞尾酒會、春茗、慶功宴,甚至是魯班誕、中西婚禮,店鋪開幕,不知恁地,都會得寄到他辦公室。

闢紳官紳,官還排在紳之前,可見喜慶場所少不了他們作點綴。

手中拿一杯香檳,出入高貴宴會廳,呵呵呵笑著,與主人家說幾句俏皮話,打哈哈,以示官民一家親。

全盛時代,官威赫赫,陳開友剪過采,也當過最上鏡香江小姐的評判,季莊也被尊稱為陳夫人,報紙上名廊牌還訪問過他。

俱往矣。

最近這兩個月,不知是不是流行節約,派對宴會數目大減不在話下,高級公務員受歡迎的程度亦與前不能相比,陳開友門庭冷落之至。

一連五個禮拜都沒有一個應酬。

陳開友納罕之余,也在心中鑽研過是什麼原因。

會不會是對老英不滿,眾人動輒破口大罵,不方便有大官小闢在場?若果這樣,倒真是十分體貼,免眾公務員尷尬。

另外一個假設是恨屋及烏,像陳開友這種身分的人便是不受歡迎的烏鴉。

從小事便可以看到大局,這個朝代快要過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官兒當然遲早打入冷宮。

陳開友像是已經過了冰箱,不由自主,打一個寒顫。

當下還要不動聲色,笑吟吟的問女兒︰「你打算請爸爸吃飯?」

之之笑答︰「我已改變作風,要努力節省儲錢,以後的十年都不打算請任何人大吃大喝。」

她出門上班會。

出來工作這段日子,先是拚命置行頭,買,買買買買買,瘋狂收購,七十雙皮鞋,五十雙手袋,滿櫥套袋,香水排滿一桌,若干鑽飾金表,他女有的,陳之當然要有,他女所沒有的,陳之更加要有,每月至多花剩三百元,無人請吃飯,便掛母親的帳。

此刻她明白到這樣努力促進社會繁華的陳之一旦窮下來,社會可不會回饋于她,社會只會冷冷地看她淪落,看她餓飯。

人要為自己打算。

戶口里的兩萬塊,本來打算置一件晚裝,此刻已放進定期存款。

從前之之看見老婦與少婦連千兒八百部做定期,害瀟灑的她在銀行大堂人龍中排個沒完沒了,心中就鄙夷增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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