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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界 第16頁

作者︰亦舒

痛苦是她一生恆久的痛苦,她毋須他人諒解,亦不想他人分擔。

她甚至不想余芒知道這件事,不是怕,而是一點必要也沒有。

醫生說下去︰「把希望寄在將來,不要讓過去的壞經驗影響你目前的生活。」

「謝謝你。」

朱方回到辦公室,查一查便條,發覺胡姑娘找過她,連忙放下一切急事覆電。

胡姑娘說︰「朱女士,我猜你有興趣知道,那名嬰兒已經被他母親領回。」

失方松一口氣,「他母親多大年紀?」

「有四十來歲了,家里一共七名,實在養不起,一時想不開,把他丟在梯間。」

不是無知少女。

失方輕輕放下電話。

陳杰推門進來,細細打量她,「咦,忽然神清氣朗起來,疑竇似一掃而空,醫生怎麼說?」

一醫生鼓勵我。」

「多好,」陳杰羨慕地說︰「你要是真有了孩子,我可否來看他抱他同他洗澡?」要求好像很低。

「我不知道你喜歡孩子。」朱大笑了。

「喜歡有什麼用,我連丈夫都沒有,」陳杰徒呼荷荷,「你比我幸運得多了。」

「是的,」朱方承認,「我十分幸運。」

「來,」陳杰說︰「幸運之人,一起喝茶去。」

懊剎那,朱方覺得自己幸運得不能形容。

女記者

我教書,林爽爽做記者。

我的天地保守,寧靜、溫馨,最大的樂趣是遇到聰明好學的學生,而爽爽的世界動蕩、刺激、多采多姿,她一個人囊括了兩版港聞來做,自競選香港小姐到颶風襲擊,她都可以包辦。

伊是個出色的女記者,新一輩中之佼佼者,她禮貌、機智、多才、伶俐,由她來做的新聞,必然成功,有幾件因為有獨特的一面,更加相當轟動。

香港雖然不設普立茲獎之類,但一般公論也總還是有的,是以爽爽也得到同行的尊敬。

她喜歡笑我「落後」──「趙其昌什麼都好!思想落後。」

她自己跑在新聞前線,當然嫌我這嫌我那。

她說︰「就以年輕人來說,你接觸到的永遠是白色的光明面,在你那間名校里中學生,個個衣著整齊,相貌清秀、品學兼優,而我,我做新聞遇到的青年,全淪落在黑泥沼中,失業、吸毒、賭博、窮困,天同地比。」

我不服,「在我班里,也有貧家子弟。」

「但他們仍然對生命充滿希望。」爽爽說。

「這就是性格問題了,他們有志向、有毅力,克服環境,出人頭地,而你那些青年人,一遇困難便低頭,自甘墮落。」

「不不,」爽爽搖頭,「你不能如此武斷,你太天真趙其昌,當一個人遭遇的困難大至不能克服的時候,這便是命運的安排,我這個說法玄一點,你明白嗎?」

我不以為然,「你同情他們?」

「你若了解他們的背境,」爽爽嘆口氣,「你也會同情他們。」

「個人總可突破環境。」

「是嗎?我同你舉個實例,最近幾年離家少女引起的社會問題最令人注目,我通過福利署,正在訪問數千個個案中其中一名,她名叫張碧琪。」

「說下去。」

「碧琪十三歲那年第一次離家出走。」

我皺上眉頭,「朽木。」

「因為她有六名弟妹,父親早逝,母親同一壯漢同居,壯漢趁酒醉非禮碧琪,碧琪于是憤而離家。」

我最不喜歡听這類故事,而這種事偏偏日日在我們鼻子下發生。

「其昌,你是唯美派的人物,住在象牙塔中,不接受社會丑陋一面的種種真面目,你閑時看文學書本,彈鋼琴往歐洲逛美術館,但是其昌,我們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里,你試打開港聞版,多少可怖的事在發生著。」

我固執,「我不需要知道。」。

爽爽吸進一口氣,「我承認那是你的運氣,但我卻需要知道,因為這是我的職業。」

我不響。

「二十四歲那年,碧棋的母親與那男人分手,碧琪返到家中,發覺母親已染上毒癖,並且欠下一大筆賭債。」

我以拳擂桌子,「簡直像煽情電影的情節!」

「碧琪被逼再度離家,設法替母親償還債項,現在碧琪十五歲零九個月,她母親急急要尋她,因為要向她要錢,而碧琪的大妹亦告失蹤,你能怪這些女孩子?」

我問︰「她們何以為生?」

「天賦本錢,賣婬。」

「你追蹤到碧琪?」

「不是我,是警方與福利署,我只不過在他們的檔案中翻一翻,搜出一個模版而已。」

「啊可怕!」

爽爽吁出一口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她現在住哪里?」

「跟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她還負責養活他,而他則予她以適當的‘保護’。」

「她為什麼不向警方求庇護?」

「她們也需要‘自己人’,外頭人只會蔑視她們,她們也會覺得寂寞,于是便與同類相依為命。」

「像一種原始的動物。」

爽爽說︰「並不,我開頭亦以為他們沒有思想,是純動物人──餓了吃,渴了喝,疲倦便睡覺,但接觸下來,他們也有細致的感情。」

「你當心惹到他們的疾病。」我不放心。

「不會的,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碧琪?她相當喜歡我,我倆相當有交通。」

「你想干什麼?」我駭笑,「為她寫一本書?」

爽爽沉思,「也許。」

「我沒空。」

「其昌,你此刻放暑假,怎麼沒空?」

我一笑置之。

比起爽爽,我是有許多缺點的。她說得對,我無意接觸社會的瘡疤。

而爽爽的熱情、毅力,都是她成為一名好記者的原因,因為她關懷這一切。

而我愛她,就因為她是這麼的一個人。

暑假開始,我比較空閑,但爽爽卻大忙特忙,一星期竟然見不到她一次,我大為鼓燥。

終于她抽空約我喝咖啡,我欣然赴約,發覺在座尚有一個年輕女孩子。

那女孩子長得相當漂亮,打扮得非常鮮艷,卻十分土氣,臉上與身上都紅紅綠綠一大堆,脖子耳朵上懸著俗氣的金飾物。

我詫異,這會是誰呢?

爽爽介紹說︰「其昌,這位便是張碧琪。」

我猛然想起來,出一額冷汗,沒想到這個女孩子會活生生出現在我眼前,以前這種人物我只在報上遙遠地讀到,爽爽也太多事,怎麼把她帶到此地來?

表面上我不敢露一點聲色,生怕引起爽爽的不快。我大方的向這個問題少女點點頭,把她當一個正常的人看待。

我問︰「要吃冰淇淋嗎?抑或巧克力蛋糕?」

她很?託不出聲,半低著頭。

我看看爽爽。听說這幫女孩子講粗話、打架、吸毒、爭男人,是非常瘋狂的,怎麼她此刻卻表現得這麼安靜?

爽爽說︰「她喜歡吃紅豆冰。」

我搭訕︰「恐怕咖啡店沒有紅豆冰。」

「我已替她叫了巧克力蘇打。」

張碧琪取出香煙,以熟練的手勢吸食。

爽爽納入正題︰「最近怎麼樣?」她問︰「你媽有沒有去美沙酮處戒毒?」

「去過一兩次。」張碧琪看我一眼。

「沒關系,他是好朋友。」爽爽說。

我卻覺得很尷尬。

碧琪對爽爽顯然很信任及倚賴,她說下去︰「看情形她很難戒得掉,常常叫小弟來問我拿錢。」

「二妹呢?有蹤跡沒有?」

「三台區老大包下了她,見過一次。」碧琪彈彈煙灰,說得輕松愉快。

我的一口咖啡塞在食道中不上不下,感覺痛苦。這一代的所作所為,實太驚人。

「你沒有阻止她?」爽爽問。

她答︰「沒有必要,走出這個圈子,沒人看得起我們,外頭什麼好的東西我們都沒份。」

「要維持三餐總還可以的。」我忍不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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