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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寂寥 第3頁

作者︰亦舒

「吳小姐,我是綺蓮娜,老板囑你明朝十時回公司開會,切切。」

接著是老板本人的聖旨︰「玉盈,我知道你痛失良友,心情欠佳,我們何嘗沒有同感,但請勿將整件事擴大至不合正常比例程度,活著的人總要如常活下去,明朝十時見你。」

玉盈听罷留言,坐在那里發呆。

老板怪她失態哩,她的摯友去世,告一天假,老板已責怪她幼稚夸張,不夠老練成熟,反應過激,將事情放大來做。

天。

社會對現代人的要求何其苛刻,她竟不能露一點點真性情?誠然,死亡不是特權,活著的人照樣要活下去,但是,撥廿四小時出來傷逝也不行嗎?

吳玉盈的時間是公家的,吳王盈這個人也是公家的,稍遲,若果她再因感情用事而壞了公家的局,相信公司會以電腦機械人來取替她。

玉盈怔怔落下淚來。

她多麼願意結一個草廬靜心紀念亡友,為期三年,但事與願違,明天就要回到公司去。

呵巧明你有什麼損失呢?

第二天太陽照舊升起來,樓上人家掛露台的兩只黃鶯兒唱個不停。

吳玉盈被鬧鐘叫醒,沐浴包衣上班。

她有一只特效藥,服一丸,看上去精神奕奕,紅粉緋緋。

九時半到公司,十時進會議室。

幸不辱命,一向是吳玉盈的專長。

老板拍著她的肩膀出來。

走過徐巧明的房間,玉盈深呼吸一下,推開房門。

她沒想到會看見一位妙齡女郎正在收拾文件,見到有人站在房門,抬起頭便笑。

短發、大眼,一套海軍藍衣裳十分醒目,笑容尤其可親。

誰?這是誰?怎麼會在徐巧明房中?

玉盈還睜著眼發呆,人家反應卻迅速得很,伸出手來,「我叫何愛瓊,倫敦總公司調我回來,今日第一天上班,請多多指教。」

玉盈不由得問︰「你替徐巧明?」

何愛瓊笑笑,「我們這一組將稍微改動,從前的職務一分二。」

其實就是來替巧明的。

老板這時候笑著過來,「已經認識了?你們倆一定可以好好合作。」

何愛瓊誠懇地說︰「吳小姐,我們一起午餐好嗎?」

「呃,我不大舒服……」

「哪里不舒服?」老板接上來,「我請客,一時正香檳廳見。」

才不管哪個伙計的胃穿了洞。

何愛瓊笑說︰「我還得請教最新風土人情呢,有十年沒回來過。」

玉盈吁出一口氣,不言語。

「我听說徐巧明的事了。」

「一會兒見。」玉盈拍拍她肩膀,不欲多說。

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不知是否可以這樣形容。

空出來的位子一下子被填充,房間里巧明愛用的茶花香水味還未褪盡,新人已經登場,大家若無其事地生活下去。

開頭的時候,她們都有著何愛瓊那樣亮晶晶的眼楮,與耗不盡的精力。

巧明說的︰「我對新生命有憧憬,若不是嬰兒,世界早已沉淪,躺病床上,一切希望滅絕,玉盈你要承繼我遺志。」

說到興奮時,臉上泛起回光返照紅潮。

玉盈抹干眼淚,補一補妝,出門去吃老板請客的官式午餐。

遲早而已,徐巧明會在她腦海中漸漸淡卻,只有在午夜夢回,難得的時刻,才會想起,好友不知是否仍在等她。

TheOlderWomen

張家敏對男朋友李懷明說︰「這里,根本不是她應當來的地方。」一臉鄙夷。

懷明知道小家敏說的是誰。

大廈私家泳池已成為年輕人聚集的地方,一到暑假,自早到晚,在池邊留戀的都是十五到十九歲的少年。

對他們來說,二十一算是相當老了,至于三十歲,那簡直是行將就木的年齡。

到了這種年紀,還穿泳衣,還曬太陽,還吃冰淇淋,簡直是不道德行為。

而池邊帆布椅上坐的女子,分明已經接近三十歲。

照小家敏的說法︰「同我們母親差不多。」

小家敏十六歲半,她的媽媽大學畢業後早婚生下她,今年才三十八歲。

懷明卻有點喜歡那成熟女子。

如果一干小男生不是對她有好感,也許這群小女生就不會那麼起反感。

第一,那陌生女子長得十分漂亮。

穿黑色含蓄一件頭五十年代式樣泳衣。

家敏說︰「當然,一件頭可以藏匿小肚子。」

第二,她很靜。

他們從來沒听她說過一言半語。

懷明但願家敏與她的好友也可以學一學這種好習慣,成日唧唧喳喳,叫人頭痛。

第三,人家的身體語言優雅。

少女總是表情動作太過豐富,不是偏嘴,就是眨眼,要不手舞足蹈,藉夸張吸引注意,懷明就嫌她們幼稚。

許多女性到了中年,仍然甩不掉上述壞習慣,懷明知道,因為他母親便是實例。

由此可知,該位女郎更屬難能可貴。

她似不用上班,一定在放長假,非常準時,每日下午二點半抵達池畔,四時正走。

是以她的膚色曬得十分均勻,只一點點棕色,像是女乃油里加進一滴巧克力。

異性相吸,少男們嬉戲之余,不忘用眼角留意她的動靜。

少女穿得花花綠綠,她卻連白巾衫都是雪白的,當胸繡著一個英文字母,懷明猜她姓程,要不就是陳,再不便是張。

張家敏問︰「你為什麼看她?有什麼好看?」

懷明笑而不語。

之後,懷明問大哥懷德︰「你有沒有同成熟的女子約會過?」

懷德比弟弟大四歲,生活經驗自然較為豐富,聞言一怔,反問︰「什麼叫成熟?有些人十多歲就有超人智能。」

「我的意思是,比你大的女子。」

「比我大多少?」懷德笑了。

「哦,三五七歲。」

「那怎麼能算大,年齡不是我交朋友的首決條件。」

「你到底有沒有同她們來往過?」

懷德笑意更濃,「『來往』是什麼意思?」

懷明躺地毯上,雙目看著天花板,輕輕答︰「跳舞,吃飯,談心事。」

懷德一盤冷水潑過去,「算了吧你。」

懷明不語。

「人家才沒有那麼空。」

「何以見得?」

「你口中年紀稍大的成熟女郎,決非泛泛之輩,我們公司里也有好幾位︰漂亮、能干、老練、有品味、學識豐富、三十五六七年紀,年薪七位數字,你想想,如此人才,公私兩忙,家人未必能夠定期與她們見面,哪里會有空同我們這些黃毛小子唱歌跳舞?不,我沒有同她們約會過,我不敢高攀。」

懷明躊躇一下,「假如她有時間呢?」

大哥把臉趨近懷明,眼珠對眼珠,「那她決非事業女性,我勸你小心,保不定是人家的外室,看多一眼,都煩惱無窮。」

懷明嚇一跳,垂下眼楮。

「小家敏才適合你,別以為只有少女交友切記謹慎,少男何嘗不是。」

懷明唯唯諾諾。

餅一會兒,懷德也好奇起來,「她是誰?」

懷明連忙說︰「沒有這個人,一切均是假設虛構。」

懷德瞪弟弟一眼。

就在那個星期六下午,有人把水球丟過頭,落在那女郎身邊,濺了她一身水珠。

她輕輕轉過身子,拾起水球。

大家靜下來,你看我,我看你,倒底還都是大孩子,臉皮薄,不知所措。

懷明說︰「我去取球。」

家敏拉他一下,他沒理。

事後想起,有點曦噓,就是從該剎那開始的吧,李懷明發現張家敏以外的女性更具吸引力。

那女即把球還給懷明。

懷明輕輕說︰「謝謝你。」

那女郎只是笑笑,沒有出聲。

不愛說話,還是嫌他年幼無知,無話可說?

懷明把球丟回水中,不再嬉戲,自坐一角。

家敏月兌下泳帽,過來陪他,「怎麼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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