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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綠綺思 第14頁

作者︰亦舒

混血兒?洋女?不可能的事,玩是可以的,結婚?不要開玩笑。

在愛倫娜來說,屈服于任何事,都是愛得不夠,我也認了這一點。可是沒有父親的救濟,而叫我留在歐洲,這是沒有可能的事。

叫我出來找一份年薪約三千鎊的工作,淨受洋氣,也是沒有可能的事,我拖延半年,越來越害怕,終于還是回來了。

愛倫娜蒼白著臉說︰「我一生都不要再見你。」

我也沒有抱著再見她的心情。感情這種事,完了便是完了,無法再走回頭。

回到香港,才發覺潛意識中,我愛愛倫娜,比我自己知道的多。

案親見我一個人回家,很漂亮的處理整件事,他連提都不提,就當愛倫娜不存在,但我不能夠。

我的夢魂常常飛回去歐洲,看到愛倫娜只穿著薄衣,坐在初冬的窗台,窗外白蒙蒙一片,而她捧著一杯熱茶喝,牛乳般的皮膚,黑瞳孔,腫腫,如剛哭完,猶如一張圖畫。

我訕笑自己對她念念不忘。

特別是這半年來,看到此地的名媛,沒有一個上眼,我便會偷偷的想起愛倫娜。

香港的女孩子越來越僵、越來越濃妝,頭發全部燙得像鐵絲,鮮紅的唇,人工的面孔,一絲靈魂都沒有,披著悉悉索索的舞衣,身材細小得像發育未全,抖著走路,像具塑膠洋女圭女圭,不約而同地擁有黑眼圈,看上去也夠疲倦的,仍然為抓金龜婿而到處顛撲,真是慘淡。

妹妹曾刻薄的說︰「看看你愛搭救誰,拉人家一把,行行好,娶了她回來讓她專心在家發胖。」

除了愛倫娜,我還沒有動過要娶人的念頭。

這半年來郁郁不樂是每個家人都看得出來的。

一睡睡得老晚,呆呆的吃午飯,看電視錄映帶,晚上跟妹妹妹夫出去泡,晚上回來讀小說至天亮。父親只要把我留在香港,其他一概無所謂。

他也想我結婚,結了婚更加飛不了,乖乖的替他養孫子。

妹妹說︰「他才廿六歲,晚幾年不妨,別把他逼急了。」

案親是很寵這個女兒的,也更遷就我,事事處之泰然。

偶而也問︰「要不要到公司看看?嗯,學以致用,堂堂會計師,別太投閑才好。」

我還是心倩壞。

一路躑躅回家,益發不原諒自己,為了享受放棄愛倫娜猶可,但我根本不是愛享受的那種人,我只是不想吃苦,偏偏現在就苦得十足。

走錯一步棋子,只要不顧一切的在歐洲結了婚,生下孩子,父親總會心軟吧。

我也別太樂觀,父親是硬脾氣,愛倫娜亦是硬脾氣,任何一方面都不肯退縮,到時只有更慘。

我大叫出來︰「愛倫娜!」

我頹然靠在牆上,酒氣上涌,我胸口有點難過。

到歐洲的第一個春天也是這麼渡過的,當時年紀雖輕,也被春天迷得瘋狂,滿院子的桃紅柳綠,女孩換上薄衫,天上露出金光,人們活躍起來……

今日可也是春天?

我喃喃叫︰「愛倫娜。」

「喚我?」一旁有個聲音問。

我轉頭。她坐在一輛開蓬汽車里,向著我微笑。

我認得她,鑽石在她的朝子上閃閃生光,她那冷艷的面孔很難叫人忘記。

我問︰「你也叫愛倫娜?」

「嗯。」她自嘲地說︰「愛倫娜何。」

「何先生呢?」我問。

「在玩牌。」她說︰「上車來吧,你是利家第二個孩子?」

「不,那不是我姐姐,我是利家大兒子。」

她推開車門。

我問︰「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她笑,「送你回家。」

「別,別帶我回家,我不要回家,難得被一個美女接了上車,就此被送回家,心有不甘,有什麼刺激的地方可以去?」

「你喝醉了。」

「真的,我不要回家。」我睜大了眼楮。

她笑,「早知隨你靠看牆吐個飽。」

「對不起。」我知我說得太多了。

「不要緊。」她說︰「你們這些孩子,一貫的放肆。」

「對不起。」我唐突了她。

她並沒有介意,把我送到家門,看佣人出來把我接進去,便離開。我倒在床上就睡了,並沒有得到期望中的艷遇。

醒來之後,只覺自己糊涂透項。

羞愧之余,也得贖罪。

我問妹妹︰「愛倫娜何的地址你有沒?」

「有。干嘛?」妹妹立刻提高警惕。

「送花給她。」

「發什麼瘋?少惹她這種女人。」妹妹聯想豐富。

「真的,我有正經事,不是想像中那種理由。」

「我不管你是啥子理由,總而言之,你好自為之。」

「得了,那麼多的之乎者也,真受不了,」我輕輕推開她,「我完全知道我在做些什麼,你給我放心。」

「——」

我抬起頭,揚起一條眉毛,她沒奈何,只好翻出地址給我,她不告訴我,我也有法子在別的地方找到。

都是我親手挑的,一大束白色的花,都是芬芳的,美麗的,親自開車,送到她佣人手中,有一張小卡片,叫她原諒我的唐突。

我也叫自己當心,這種感情陷阱,一把持不住,就會直墮到底,而一半是自己己願意的!

利用另一段感情來治療前一段感情所留下的傷口……

她不在家,我放下花就走了。

那時我也送花給愛倫娜。也由自己親手挑選。我不慣那種一個電話到大酒店花鋪,說出掛賬號碼,付了鈔票算數的客套。

我悵惘的想,但是這樣親力親為,又為我帶來什麼?誠意?在這種無謂的事上,太多的誠意會引起不良效果。

一般兩兄妹,妹妹比我聰明得多,也智慧得多。

性格控制命運,但是我干嘛會有這樣的性格?改無可改。

我不期望有什麼回音,成熟的人應對什麼都沒有反應。何太太自然是一個成熟的人。

在以後的一個星期內,我又見到她兩次,她只是遠遠的向我點點頭。

妹妹熱心地幫我介紹女朋友。

她偷偷說︰「那穿藍衣的如何?那綠裙的最好看,紅花閃光緞的?叫愛拉。把全家的鑽石都戴身上的,是美寶。」

我一句也沒听進去,單相信自己的眼楮,仔仔細細的看過了,誰也沒給我留下什麼印象。

還是何太太最最奪目,我喜歡她那半吊兒郎當的態度,把應酬視為工作的一部份,比起那些視之為生命一部份的人,自然有一種灑月兌與超然。

我問妹妹︰「她有沒有男朋友?」

「誰?」妹妹喜悅的問。

「愛倫娜何。」

「她呀,」妹妹椰揄的問!「踫了壁是不是?人家找男朋友,也不會挑熟朋友的兒子。」

「挑陌生人有什麼刺激?」我不以為然,「反正是穢,不如搞得轟轟烈烈。」

妹妹冷笑,「代價未免太高,為了什麼?」

「戀愛呀,不談戀愛,多悶。」我伸個懶腰。

「為什麼像癮頭發作似的,累成那樣?」

「昨夜與電腦下棋直到天亮。」

「神經病。」

昨夜並沒睡。想到與愛倫娜在風中擁抱,接觸到她的身體,渾身如觸電似,心頭的狂喜使我有落淚的沖動,兄弟,這便是愛情。

而現在,頂多是約不到綠衣女去約紅衣女,去不去都無所謂,而那個時候,卻像發了狂似的半夜跳起來在零下三四度的天氣駕車去敲門,為了說一句︰「愛倫娜!我想你。」那里來的勇氣?這個勇氣後來又跑到基麼地方去了?想起來已是非常遙遠的事,但心中仍然牽動。

愛倫娜已屬于他人了吧?

半年了。

她們是不會為一個男人守著的,頂多是三兩個星期之後,又隨別人去了。

回來之後未曾寫過一封信。

我又提前離座,開了車子出來,在街上慢慢駛動,我喜歡開車,無論快慢都帶給我一種悠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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