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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不 第26頁

作者︰亦舒

她忙著過她的新生活,爸爸媽媽也是,只有我,念念不忘那一天晚上,當我年輕的時候,所踫見的一個陌生人。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現在我也老了,吃過很多苦,父母更不用說,有時候爸爸還會提提以前,都帶一種不堪回首的感覺。宋今年該五十上下,可是像他那樣的人是不會老的,我多麼希望可以再見到他,與他說一夜話,說我們的生活,現在我有很多很多的事可以告訴他。

他可記得我?

也許他記得的,像他那種人……

我沒有結婚,債還清以後,我把錢帶回家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的生命並不空虛,我其實並沒有長大,常常做夢,回到那個星夜,那個游泳池旁,那一夜實在比任何夢更像一個夢,永遠的失去了。

我想過很多辦法,要再見宋一面,到處打听,可是沒有人記得他,他彷佛是失蹤了,他隨著我的青春失了蹤,再也見不到,踫不著。

可是我一生中遇到的男人,都沒有他好,我很固執的堅持,我與他的關系是純潔的,跟其他的男人,就是一般的男女關系,日子久了以後,我再也不清楚我找的是一個人,還是失落的過去。

我登了報紙,在英國登,在香港登,在台北登。廣告上這麼說︰「宋,請寫信,小豆。」附著報館的信箱,但是沒有人回答。我仍然在等,等他的電話來,告訴我,我是又聰明又伶俐的,一直等下去……希望他會看到這一篇東西,寫信給我,他答應過寫信的,很久很久之前。

通訊朋友

佩姬素來找我的時候,才清晨七點。她大聲擂門。我昨晚很遲才睡,如何受得起這種刺激,想不理她,她又大力敲,並且叫︰「阿五!起來,阿五!我知道你在房里,別裝蒜!」

這就是住宿舍之痛苦,猶如大家庭一般,大家眼楮鼻子的對著,誰也別想避過誰。

我轉個身,掀開電氈,披上睡袍,跑去開門。

她一手推開門,幾乎把我夾死在門後面。

這人就是這樣。

我讓她進房里來,她坐下,倒靜了下來。

房里窗簾拉得密密的,這是我的習慣,睡覺誰不拉窗簾?只有佩姬素。黑地里我也看得出她的臉上涂得紅是紅,白是白,一把卷發垂在腰間,曲曲折折,波波浪浪。

「什麼事?」我問她。

鐘上指著七點廿分。

「阿五,幫我一個忙。」

「我為你兩肋插刀,佩姬,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五,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是知道的──」

「得了,別來這一套,你也有中國血統,做人爽快一點,說了吧,什麼事?」

「你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她忽然問我。

「沒有,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沒有。」

「行了,你幫我打發一個人。」佩姬素說。

「什麼人?我又不會功夫,打架沒力氣,吵架也沒喉嚨,你另請高明去。」

「阿五,你听清楚了,這不是開玩笑的──」

「誰跟你開玩笑?我這個忙幫不了,你讓我睡覺吧,小妞,睡醒我還得趕功課呢!」

「這可是生死關頭,你听我說了再說!」

「好好,你說,你說!」

佩姬素說了。

她要我幫她打發一個男孩子。德國中國混血兒,現在西德念原子物理,去年暑假經朋友介紹,做了通訊朋友,聖誕他請她去慕尼黑渡假,她沒去,她到巴黎去了,結果春天來了,這中德混血兒忽然來一封電報,說後天到。

佩姬素說︰「這不是要了我老命!」

我白她一眼,開始洗臉刷牙,「活該。」我說。

「我可沒請他來,大不列顛合眾國卻不是我的!他來敲門,我怎麼辦,我有什麼空見他?你就冒充我,打發了他吧,求求你,阿五。」

我洗了臉,梳頭,听到她這樣的話,我放下梳子說︰「你既然沒空,就別去惹人家,通什麼信,做什麼筆友?真無聊!葉公好龍,龍真來了,又驚得這般模樣。原子物理學生有什麼不好?反正你倆都是雜種,不中不西,正應談得攏,見見他,也許做了好朋友,豈非美事?我看他比你現在這幾個男朋友都登樣點!」

她苦笑,「阿五,你想想,咱們什麼年紀了?咱們現在還找人怕拖呀?咱們抓老公還來不及呢!」

「也許他就是個有可能性的老公。」

「對不起,」佩姬素在我床上躺下來,眼楮看著天花板。「我現在要的老公條件跟十年前不一樣了,現在我要的是錢錢錢!一個破學生,誰稀罕,你不肯幫這個忙,我索性避而不見就罷了。」

「從沒見過你這種人。」

「阿五,我寂寞。我男朋友多,誰都曉得,可是你瞧瞧,那堆活鬼之中,有個像人的沒有?都是想在女人身上撈油水的,我都怕了,遲早也學你,帶發修行,哪里都不去。這個人我是決定不見了。」

我白了她一眼。

「好,你恨我吧,你罵我吧。」她攤攤手。

「我又不是你老娘,我罵你干什麼?可是人家這麼巴巴從西德趕了來,老實說,飛機票又不便宜,又得從倫敦搭火車上來,又得住酒店,這開銷不少呀!若是泛泛之交,我看他不致于此,你現在叫我冒充你,開什麼玩笑!誰知道你們這筆友做到什麼肉麻程度了?」

佩姬素笑,「筆友就是筆友,我難道在信封里跟他上床?你放心!」

我搖頭,她是越來越不堪了。混血兒就是這樣,集中外之混賬于一身。

「他見過你的照片了?」

「沒有,」她說︰「真的,阿五,我騙天騙地也不騙你,我跟他不過是寫了幾封信,這人不曉得怎麼,硬是心血來潮,要來瞧我──也許不過是參加什麼會議,順便而已,也許是悶慌了。反正你敷衍他幾天,他回去了,就完了事了。」

「你敷衍他幾天,不也一樣?」

「我沒空,我正跟一個小子泡。」她老實說︰「這小子對我不錯,你知道我跟別人耍花樣,我就完了,劃不來。」

佩姬素的算盤打得真靈光。

「幸虧你我都念美術,相貌也差不多,準沒事,喂,你若想我早點走呢,你就答應下來,否則我就在這里磨你。」

「他幾時來?」

「晚上。也許明天早上。」

「神經病,晚上我十點要上床,明早要上學。」我說︰「我哪有時間?」

「放了學,我會留封信給他。」佩姬素說︰「叫他五點鐘來找你。」

「你倒是安排得巧妙!」我說︰「你就不替我想想!」

「你不是一直喜歡原子物理學家嗎?」她小姐還彷佛受了老大冤枉似的。

我也嘆口氣。「原子物理,他媽的!能當飯吃呀!正像你說,咱們什麼年紀了?不外想找張好點的飯票,住間花園洋房,開輛小跑車,喝下午茶,逛逛公司,然後去接丈夫下班,什麼原子物理!」

她一拍大腿,「正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苦笑,「我還拍拖呢!苞小子們混呢!不如養養精神,打個中覺好一點,他們能幫什麼忙?隔壁才有一個女生,因為男朋友在此留宿,被舍監轟了出去。開什麼玩笑?這就是談戀愛的結果了,我可受不了。」

佩姬素說︰「咱倆是一輩子嫁不出去的了。」

我說︰「也勝過嫁個畜牲!」

「不過,這一位總算是原子物理學生。」

我嘲笑說︰「是好的,你還留給我嗎?我希望嫁個原子物理學家,不錯。但必須是中國人,高、瘦、漂亮,是個教授,開的車是費拉里勃納琳泰保薩,戴的表是白金康斯丹頓,穿的鞋是瑞士巴利,住倫敦雪萊區洋房,閑時讀紅樓夢。這樣的原子物理學家,你介紹給我,我向你磕頭,現在這種普普通通,擠公共汽車的,算了。擠巴士是十五六歲小女孩子的事兒,頂浪漫,咱們不量量力,老骨頭就得擠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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