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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放棄春天 第15頁

作者︰亦舒

路人受吸引紛紛稱過頭來看向她,她面色繃得很嚴,嘴唇緊緊閉著,當然有心事的人難以展顏。

我離開美術館,她進去,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亦不認識我。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不久我便登上飛機往家奔去.

我瞌上眼養神,心中盤算看到父母,該說什麼話,又猛地發覺,在巴黎近兩個月,一件禮物都未曾帶回家,多麼離譜。

忽然之間,座位後面傳來嘰嘰呱呱的說話聲與笑聲,好不熟悉,我一轉過頭去,看到她

們姊妹倆,心中的驚喜是說不盡的,多巧,我們竟是同機。

她也浪子回頭了。

妹妹仍然嬌俏活潑。話匣子一打開,永遠不會合上的樣子,而她,雙眼看著窗外,仍有一絲哀愁。不要緊,很快就會消失、痊愈。

我完全放心,索性用報紙遮住面孔,舒服的步入夢中。

失戀並不是不治之癥,幸虧如此,感謝上主。

影子

做人情婦的好處是,星期一的早上,不必調準鬧鐘,掙扎起床。

每個星期一我都如此解嘲的想,各有各的好處,一根針不可能兩頭利,你得到一些,必須失去一些。

做莊華州的情婦已經三年,城里公開的秘密,然而莊是個斯文人,我們從來不會雙雙出席過任何場合,寧為人知,莫為人見,漸漸大家都有點疑惑,不知是真是假,抑或是謠言。

即使我們到外國去會合,也從來不同一班飛機,他管他走,我有我走,因為做得太含蓄漂亮,所以他的發妻樂得徉裝不知道。

我並沒有見過他的妻子,相信她也不認識我。

三年,維持看這樣的關系,並不是容易的,很多時候,一星期也見不到華州一次,別說是別人,連我自己都懷疑是否有這麼一個男人存在,每當收到支票的時候,我才會同自己說︰是的,他是我的主人。

錢的大部份拿了回家,弟妹總得開銷,而我自己的生活,當然是優游的──這難道不是做情婦的最終目的?若身為倩婦還得操勞,那還不如擺在尖沙咀賣,你幾時有听說過需要上班的情婦?

做人妻子,因為名正言順,所以要與丈夫同甘共苦,做情婦又不同,是完全另有一格的營生。

這三年來我也想過結婚生孩子(可愛粉紅色的嬰兒),但這個念頭通常一閃而過,不會逗留得很久,我已經接受了目前這種生活方式,不想有什麼轉變。

華州不會娶我,但是他把我安置得很好,以後的生活也不必擔憂,可以使我完全安心。

我雖無工作,卻有許多消遣,譬如說一星期跑三次美容院、健身院、浴室、看電影、吃菜、學法文、國畫、烹飪……許多許多事可以做。

很多不應想的事,我便不去想它。

日子過得很寂寞,根穩定,很苦悶。

不過我是一個好雇員,而華州是個好主人,我倆合作愉快,應無怨言。

我遵守我合約的規則,從來沒有一次,我在外頭夸耀與他的關系,從來沒有一次,我打電話到他家去騷擾他,甚至是他公司的聯絡站,我也不大去。

我是一個影子,主人要我出現,只需亮燈。他不把燈開亮,我不會出現。

莊對我是很放心的。

笆七歲生日那天,我並沒有主動叫他陪我,他卻給我意外的喜悅,在家里我們吃了頓異常豐富的晚餐,他送我的禮物是一顆三卡拉的鑽石。

我感動得不得了,「拿來瓖什麼好呢?以後可不必戴那些鑽皮了。」

「不必瓖,這是給你放保險箱內保值的。」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謝謝。」

「我也謝謝你,謝你只給我溫柔,從不給我麻煩。」

我用手撐著頭,一般人心目中的情婦往往是煙視媚行的狐狸精,雙眼目光燦爛,性格潑辣鮮明,敢說敢做,敢愛敢恨,跟我比,人家是精彩多了。

不知華州怎麼想?

「廿七歲了。」莊華州提醒我,「有沒有想過以後?」

奇怪,他怎麼會這樣問我,他難道要我下堂求去?

我揚起一道眉。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心目中有人……」他嘆一口氣。

「我心目中沒有人。」我說︰「你不必試探了。」我笑。

「我又抽不出時間來陪你,你過得很寂寞,雖然保證了你的生活,但很不人道……」他吞吞吐吐。

「什麼時候,我們還講這些,多少人活在陰溝里,還講人道不講?」我慨嘆,「能夠有錢已經夠好。」

「有時你這麼听話,真叫我心疼。」

我只好說句俏皮話,「再心疼你也不會娶我。」

華州干笑數聲,不作聲。

五十多近六十歲的人了,他保養得很好,風度翩翩,男人很奇怪,內心與儀表全靠成功的事業支持,不務正業的男人,相貌再英俊也猥瑣相,華州並不漂亮,但那種雍容以及落落大方,就不是一般英俊小生可比,況且他那種中年人的細心及體貼,使將出來,便使時下小阿飛望塵莫及,這也是我當初跟他的原因。

他以前常常問我,「本來你有機會大紅大紫,此刻有沒有後悔過?」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這是真話,在電影界雖然薄有名氣,但熬那段半紅不黑時期,就夠受的,目前的所謂新派導演,一個個都斗心理變態,明星落在他們手上,就被他們玩死,什麼與男主角在床上翻滾,吃毛蟲嚼蚯蚓,在泥地陰溝里打斗,什麼都想得出來……荒謬,我早已厭倦。

得莊華州的青睞,我就義無反顧的離開那個圈子。

在那里我並沒有朋友,那些勢利的小人……有次有個欺侮過我的老大姐在茶座上踫見我,作親熱狀來拍我的肩膀,我作出一個錯愕的表情,對她說︰「太太,我不認識你。」拂開她的手。

她在背後罵我什麼我才不在乎,我听不見。

我坐在莊氏暖巢里,冷清一默,總比在外頭應付牛鬼蛇神的好。

生日之後,莊華州越來越忙,我也不以為意,反正問心無愧,他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沒想到事情有了奇畢突出的變化。

那日自健身院回來,女佣說︰「一位太太在書房等你。」

我一怔,「你怎麼胡亂放人進來中.」

「是阿王帶她來的。」阿王是莊家的司機,「一定要進來。」

我的心沉下去,不會是莊太太吧?

這時候有位中年婦人在書房門口出現,「司徒小姐?」和顏悅色地。

我抬起頭,只見她高貴大方,中等身裁,一張面孔秀麗端莊,看上去只像四十余歲,一身旗袍不但料子好,縫工更是細致,她戴著適量的手飾,整個人看上去有說不出的舒服。

我志思不安,「莊──太太?」

「是,」她伸出手來,拉我的手,「我特地來,是有話要跟你說。」

我的心幾乎自口腔跳出來,呆呆的跟她進書房,優優的坐下,等待審判。

做人情婦就是這一點不好,這一刻隨時會來臨。

我清清喉嚨,鼓起勇氣問︰「是要叫我離開莊先生?」我慚愧的低下頭。

「怎麼?你以為我會這麼做?」她很和氣的問。

我听人說,表面功夫越好的女人,越是難應付。

我不敢回答,只看著自己雙手。

「我早就知道你同莊先生的事,老夫老妻了,近三十年的夫妻,孩子都上大學了,還有什麼看不開的?你的人品性格我也知道得很清楚,那是沒話講的,我很放心。」

我側起耳朵,睜大眼楮。

「沒法子啊,」她無奈的說;「做太太有太太的苦處,唉,」她停一停,「假如我要你離開他,早就發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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