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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後 第6頁

作者︰亦舒

「中午見。」

我們竟成為朋友,沒想到她竟與靈媒交朋友。

我面孔上露出一絲笑容。

生活太沉悶了,閉關這麼些年,多個朋友也好。

那個上午,我竟期待事情發生,盼望見到李玉茹的未婚夫。

我對面那位太太照樣織毛衣、一邊打飽嗝,伸懶腰、打呵欠,攤開文件看半日,永遠似不知如何下筆的樣子。

但我不那麼討厭她了。完全是講心情的,心情好的時候,每個人是朋友,心情不好的時候,每個人是敵人。

中午他們周到的上來接我。

那年輕人非常登樣,正如虞兆年所說,是李玉茹理想對象,實無道理錯過。

我要是做丈母娘,也會選中這樣的女婿。

我朝李玉茹飛過去幾個眼色,都是暗示︰夠好了,得了,快快開始將來最美好的日子吧。

一頓飯吃得很開心,我並不後悔出來。

道別時李玉茹同我悄悄說︰「我不管你是否真的見過兆年,我要你做我的朋友。」

我啼笑皆非問︰「為什麼?」

「你肯給我忠告,我需要你這樣的朋友。」她很嘍。

天真的她使我擰擰她面頰,小寶過幾年或許就是這個樣子。

確然很難使人百分百相信我有見鬼的本事。

那夜我在閱報,虞兆年在我面前出現。

我說︰「哦,混熟了,門也不敲就進來。」

他笑,「小寶呢?」

「今日是她見父親的大日子。」

「啊。」

我說.!「咦,你換了衣服。」

「不,我沒有換衣服,只不過我的電波干擾你的視線,使你認為我換了衣服。」

「別再來‘白馬非馬’這一套,」我笑,「我听不懂。」

「我來听你有什麼願望。」他坐下來。

「你為什麼只在夜間出現?」

「晚上你心比較靜,容易接觸。」

所以晚上才鬧鬼。

「你想得到什麼?」

我說︰「其實我什麼都有了︰女兒、工作、住所、健康……」

「你是個可愛的女子,你很知足。」他點點頭。

我苦笑。

「青春呢?」他問︰「女人都希望恢復青春。」

「不不不,弄得不好,看上去與小寶差不多,那還成什麼話。」

「錢?你並不很富足。」

「我也不窮。」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什麼?」我笑問。

「你寂寞。你才三十五歲,你需要伴侶。」

我的面孔漲紅,是,他說對我的心事。

「我調查過了,你以前的丈夫很不錯。」

「你算了吧。」他不是只能干鬼。

「有無復合的希望?」

「你請回吧。」我壓根兒不願同他討論。

「能醫者不自醫?」他輕問。

「我們之間無藥可救,」我說︰「不消再提。」

「你想清楚。」他說。

「夠清楚的了。」

他又笑。

生前他一定是個極風趣可愛的年輕人。

我問︰「是什麼車禍令你喪生?!」

「與大貨車相撞,」他說︰「一秒鐘內發生,沒有痛苦。」

「多麼可惜。」一個年輕有為的男人,就此在陽間消失。

「我令親友難過,這是我的不是。」他黯然,「他們正需要我。」

「你那可憐的靈魂。」我又嘆道。

他聳聳肩。

忽然他說︰「小寶回來了。」

我轉頭,小寶開門進來。

「媽,你自言自語干什麼?」她擔心。

「沒有,沒有呀。」

「媽,最近這幾天你行為舉止怪怪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很擔心。

「沒有事,你別多心。」

小寶貼近我坐,拉看我手。

「你爹還那麼風騷?」我問。

「他要來看你。」小寶說。

「叫他小事。」我冷笑。

「你多久沒見過他了?」

「不是一項損失。」

「人家離了婚還是朋友。」

「可以做朋友還離啥個婚!」

「媽媽,他已經肯退一步──」

我怒不可遏,「小寶,你要是願意,你跟他去住好了,不必多說。」

「媽。」

「我不會說你貪慕虛榮,你放心,我不是不明理的人。」我站起來走到房間去。

小寶並沒有即時跟進來。

何苦生這麼大的氣,我隨即笑我自己,都是過去的事了,我見過哀莫大于心死的夫妻,根本連話都不講,不用說動粗。恨也需要力量,我應該是沒有這股力度了。

多久沒見他?五年?六年?

有了。

他也恨我,恨我一定要打官司,把小寶搶過來。

那時他身邊的女人那麼多,把一個幾歲大的女孩子留給他,叫我怎麼放心得下。

誰會知道離婚後他竟沒有再婚。

「媽。」小寶這時候才進來。

「小寶。」

我們擁抱在一起。

「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提就是。」

「來,還沒吃飯呢,我做了大蒜面包。」

我沒想到前夫會找上門來。

還沒吃完飯門鈴就響。

我去開門,看到他站在門外,比看到虞兆年的充還意外及震驚。

他老了。

頭發有點白,面孔上也加添了不少皺紋,照說一個養尊處優的人,沒理由近四十就有憔悴之色,但他的確有風霜感。

很多少女會因此迷上這種成熟吧。

但我做他的妻子八年,嘗盡酸甜苦辣,我可不欣賞他。

「爸爸,」小寶也很訝異,「你請進來。」

我默不作聲。

你猜他說什麼?他竟向我說︰「你如何瘦得這樣,老得這樣?」

我為之氣結。

小寶頓時說︰「爸爸,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他說︰「不要緊,你母親一向最恨人虛偽。」

是嗎,我茫然想,可是像這一刻,我情願听些場面話,像︰你一點也沒變。

他說︰「面孔都方了,以前是圓的。」

我沒好氣的問︰「你就是來討論我的臉型的嗎。」聲音很淡,也很不在乎。

「小寶說你這幾年來捱得不似人形。」

我轉頭瞪看小寶,她連忙低下頭。

「听說你連周末都要做工,每餐吃飯盒子,擠逼公路車?」

「人人都這麼過。」

「你不是人人。」

「我怎麼不是人?」

「你是葛律師的千金──」

「我爹為著不贊成我的婚事,早十六年已把我遂出家門。」

「都是我不好。」

「那倒不見得,你爹也跟你月兌離關系。」我們都犧牲過。

他默默頭,「是,我爹跟你爹,他們為了一宗官司恨死對方,一听我倆要結婚,反對無效,就把我們趕了出來。」

我長長嘆一口氣。

「我來是要幫助你。」

「不要你多事。」

「小梆,你這是何苦呢?」

「我都熬出來了,還要你理?」

「住在這種地方叫熬出來了?」

「先生,這里比起我們十六年前自家中出來時住的小鮑寓,還不算是天堂?」

他總算不響了。

真過份,最恨就是忘本的人!

小寶問︰「爹,你可要喝什麼?」

我說︰「他什麼都不喝,馬上要走的。」

他說︰「我喝一杯龍井。」

「你要怎麼樣?」我問。

「來看看你,不要充滿火藥味。」他嘆口氣。

我雙臂抱在胸前,「有什麼好看,還不是老了,瘦了。」

「不,你仍然美麗,性格還是那麼強、寧死不屈。是我不好,我沒能堅持到底。」

「算了,也不是你的錯,老子的遺產由兒子承受,天經地義。」

「但我變了,新的身份,新的財產帶來一大班新的親友,我忙著敷衍他們,冷落了你。誰不愛听好听的話呢?獨是你不肯說我听。我太愚蠢,不懂得欣賞你的真誠?」

我看著天花板,不相信一雙耳朵。

這算什麼?

他怎麼會跑上來扮演一個懺悔的丈夫的角色。

他要是肯來,早就上來了,還等這些年呢。

他的脾氣得自他爹的遺傳,比我更硬更臭。

我忽然靈光一現,明白了。

是那只鬼,是虞兆年。他用他的力量使這個心腸如鐵的男人軟化下來,說出他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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