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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嬌裊 第12頁

作者︰亦舒

小冰松了口氣,拍打他的肩膀。

年輕人給他一個毋須客氣的手勢。

他在門口等她,不消十分鐘,她已由司機送到,姿勢還算鎮定,可是面色出賣了她。

年輕人過去安慰她,把她送進店內。

小冰出來。

年輕人問︰「此事將如何解決?」

「把貨包買下來,道歉,將女孩送至心理醫生處治療。」

「她偷的是什麼?」

「一條碎鑽手鏈,上面拼出‘快樂生日甜心’字樣。」

「今天是她的生日?」

「誰管這些,家里已經堆山積海,還要往街上偷,神經有毛病。」

「也許——」

小冰不耐煩,「我對富人的各種病態特別不予容忍。」

他出身貧苦,卻能潔身自愛,故自覺高人一等。

「我先走一步,我不想看到那女孩。」

「我不怪你,那真是一名怪胎。」

他們有一怪招,叫遷怒,無論如何,不會怪到自己頭上,可是身邊有誰便生誰的氣。

年輕人離開了是非之地。

他去辦一點事才回寓所,意外的是,發覺她已經在露台上看風景。

「這麼快便回來了?」

她嘆口氣。「我們母女無話可說。」

「怎麼會,家母與妹妹一直喁喁細語說個不盡。」

「那是一種恩寵。」

「或者……」年輕人搔著頭皮,「努力改善……」

她無奈,「偉行一離開珠寶店就對我不瞅不睬。」

年輕人輕輕說︰「寵壞了。」

她怪不好意思,「怎麼會用這種事來麻煩你——」

「噓,別道歉,我們還有別的要做。」

「你是世上惟一能叫我歡樂的人。」

「這是什麼?眼淚,你哭了。」

「對不起。看我是多麼失敗。」

「能叫少女流淚不算本事,可是感動我這種——」

「少抱怨,多享樂。」

她轉個身,暗暗垂淚。

他輕輕安撫她。

晚上,小冰的電話來了。

「下了班沒有?出來喝一杯,琦琦請客。」

琦琦一定是珠寶店老板娘。

他出去赴約。

那琦琦女士真是風華動人,尤其難得的是沒有話,沉默如金。

小冰說︰「已經查到是什麼人向你下的毒手。」

「是日本幫吧?」

「你也不是胡涂人,他們惱恨導演搶盡生意,存心要毀她台柱給點顏色看。」

年輕人十分幽默,「幸好對事不對人。」

「導演已飛到東京去談判。」

「孤身上路?」

「自然不,有勢力人士陪著她去。」

「我們這一行也越來越難做。」

「利之所在,自然多人覬覦。」

「小冰,我們一起退休如何?」

「咄,無端端又扯上我,我與你風馬牛不相及。」

年輕人自管自說下去︰「到加拿大某小城買一幢共管公寓,約十來個單位,把親友都帶到一起住,日日聊天喝老酒,多好。」

琦琦在一旁只是笑。

小冰溫和地說︰「一個人想過平凡寧靜的日子,不外因為他有了意中人,你有了心上人嗎」

年輕人不語。

小冰說︰「人客是人客,你別混淆,那純粹是一項交易。」

年輕人不出聲。

「有些客人喜歡假戲真做,藉此增加情趣,你可別誤會。」

年輕人欠欠身,「多謝指教。」

「你趁早退下,再讀幾年書,從頭開始。」

年輕人唯唯諾諾,道謝告辭先走。

琦琦看著他背影,開口笑道︰「連我的法眼都看不出他是這種人,堪稱出污泥而不染。」

「由此可知他內心必定比人痛苦。」

「那麼多行業,揀什麼做不好,」琦琦唏噓,「雖然說女客總比男客斯文,可是出賣的是靈魂。」她像是想到了往事。

「他會上岸的。」

「可記得我貨腰的時候?」

不知是哪個冰雪聰明的人,揶揄地發明了這兩個字,傳神貼切,舞女販賣的正是一條縴細的妖媚的腰肢。

可是小冰溫和地說︰「忘了。」

年輕人沒有忘記。

睡到半夜之時,他忽然驚醒,睜大雙眼,他同自己說︰「過去的已是過去,母親亦已辭世,再無人可以欺侮我們。」

可是母親在病榻上的容顏歷歷在目。

自一個公寓被趕到另外一個公寓,皆因欠租,終于他考慮清楚,跑到導演處說︰「該怎麼做,你教我。」

母親到去世之際,還以為是哪個好心的親戚接濟他們一家。

「……怎麼報答人家呢。」

「我自有分寸。」

「待病好了必定去答謝。」

她沒有痊愈。

之後,他想退出,可是導演自有一套。

她輕輕倚在門框上,腰身斜斜地,她一有要求便擺這個姿勢,像是十分柔弱地知道理虧,可是無奈地不得不開口求人︰「再幫我一年,我手下都沒有好人,一班手足要支薪,鋪子燈油火蠟都是開銷,你紅了,走俏,若撇下我們,影響好大。」

是她給他先墊著醫藥費學費,是她找房子給他住,他不好推辭。

她說︰「一年。」

他終于點頭。

又一年之後,他已懂得思想,離開旅行社,又能做什麼,穿慣阿曼尼西裝的他不見得可以再回去做信差︰「阿文,會議室要三杯咖啡」、「阿文,這封文件上午十一時之前一定要交到」、「阿文,今日開夜班……」

他一直做了下來。

技藝純熟,導演越發寵著他。

在某一個程度,用艷名四播來形容他並不為過。

年輕人起床淋浴,到樓下跑步。

真沒想到天蒙蒙亮就踫到芳鄰王小姐。

她也覺得意外,「這麼早,我還以為你會睡到日上三竿。」

他微笑。

那是五十年代的做法,那時似乎沒有人懂得好好控制時間與收支。

現在無論從事什麼職業,人人知道健康重要,還有,非得有節蓄不可。

「一起跑吧。」

她腿長而結實,十分悅目,霧重,頭發有點潤濕,年輕真好,毋須刻意打扮已夠誘惑。

年輕人說︰「我有一個朋友,叫安琪,早幾年,她有點像你。」

「陸安琪?」她笑笑,「是我們的前輩,我哪里及她一半,她長得好漂亮。」

「你認識她?」

「既然做了這行業,誰是誰總得搞清楚吧,切忌有眼不識泰山,出丑的是自己。」

年輕人不語。

「陸安琪到馬來亞嫁人去了。」

「是嗎,」這對他來講是新聞,「是否好人家?」

「好得不得了,現在私人飛機往返,隨身有保鏢。」

「真替她高興。」

「不過,同以前的朋友是勢不能繼續往來了。」

年輕人點點頭。

「孝文,」她又來了,「听說有一位女客差些咬下你肩膀上一塊肉,要送到急救室縫針,可是真事?」

年輕人苦笑,「你又何必揶揄我。」

「不,我真的好奇。」

「那麼,容我這樣回答︰拆穿了也就沒意思了。」

她頷首︰「都說你最佳優點是很少開口說話。」

「真的,禍從口出。」

「寂寞呀,怎麼忍得住不講話,發了財,得意之秋,舍得不講出來嗎,又吃苦之時,能不訴苦乎。」

年輕人笑,「近來可有新片開拍?」

「市道欠佳,暫時休息。」

他們又繞著跑回住宅來。

她又問︰「女朋友對你很好?」

年輕人眼尖,看到門外停著一輛車子,他走近去,說到曹操,曹操即到。

「早。」他微笑。

那王小姐朝他倆笑笑,上樓去了。

「請上車來。」

他坐到她身邊。

她卻還在看王小姐背影,「小時候不知給喂過什麼,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打一百分。」

年輕人笑,她倒是不歧視她,換了一些女士,可能就揚言要搬家了,恥以為伍嘛。

為了這一點,他由衷地喜歡她。

她說︰「本來想在車里耽到七點才去按鈴。」

「有什麼特別的事?」

「想見你。」

年輕人不出聲。

「會笑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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