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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一方 第36頁

作者︰瓊瑤

「那麼,還虧得你這一摔了!」我說︰「說真的,不管盧友文有多大的天才,我還是認為,一個男子漢就該工作,就該有正當職業。」「話不是這麼說,」爸爸接了口,他一直安安靜靜的在傾听。「寫作也是件正當職業,但是,千萬不能眼高手低!批評別人的作品頭頭是道,自己做起來困難重重,那是最難受的事!」「朱伯伯,」小雙說︰「您這話可別給他听見,他最怕的就是‘眼高手低’四個字!」

「那麼,他是不是‘眼高手低’呢?」我又嘴快了。

「不。」小雙臉色變了變,正色說︰「他有才華,只是尚待磨練,他還年輕呢!我想,他最好就是能有個工作,再用多余的時間來練習寫作。我費了很久時間,才讓他了解,再偉大的作家也要吃飯!」「盧友文是個好青年,」爸爸點頭說︰「他的毛病是在于夢想太多而不務實際。」「現在他知道要務實際了!」」小雙笑得又甜又美又幸福,我從不知道,一個丈夫去「上班」,居然能讓太太這樣興奮和快樂。「也真難為了他,為了我,他實在犧牲得太多了!」「笑話!」詩堯忽然開了門,他陰沉的坐在那兒,面露不豫之色。「丈夫養活太太,是天經地義的事,怎麼談得上犧牲兩個字!」小雙望了望詩堯。我以為她一定會和詩堯辯起來,誰知,她卻對詩堯溫柔的笑了笑,說︰

「詩堯,我今晚是特地來找你的!」

「哦?」詩堯瞪大眼楮,精神全來了。我望著我那不爭氣的哥哥,心想,他已經不可救藥得該進精神病院了。

小雙從皮包里拿出了一個紙卷,她遞給了詩堯,半含著笑,半含著羞,她說︰「我整理出兩支歌來,詞是我自己填上去的,友文說我寫得糟透了,他又不肯幫我寫,我只好這樣拿來了。你看,能用就拿去用,不能用就算了。歌譜也變動了很多,爸爸的曲,有些地方我覺得很澀,不能不改一下。」她攤開歌譜,和詩堯一起看著,她指著中間改過的那幾個音,看了看鋼琴。詩堯立刻走過去,把琴蓋掀起來,把歌譜放在琴架上,他熱心的說︰「你何不彈一彈,唱一唱呢?如果有什麼要改的地方,我們也可以商量著,馬上就改。」

小雙順從的走到鋼琴前面,坐了下來,詩堯站在旁邊,身子僕在琴上,他用熱烈的眼光望著小雙。他的眼光那樣熱烈,似乎絲毫沒有顧慮到她是個將做母親的盧太太。小雙沒注意他的眼光,她的眼楮注視著歌譜,然後,她彈出一串柔美的音符,一面說︰「這支歌的歌名叫‘夢’。我的歌詞,你听了不要笑。」

接著,她唱了起來,我們全家都靜靜的听著,我永遠永遠記得那歌詞,因為那歌詞好美好美。

「昨夜夢中相遇,執手默默無語,

今晨夢中醒來,夢已無從尋覓!

夢兒,夢兒!來去何等匆遽!

昨夜夢中相訴,多少情懷盡吐,

今晨夢中醒來,夢已不知何處?

夢兒,夢兒!今宵與我同住!

昨夜夢中相聚,無盡濃情蜜意,

今晨夢中醒來,夢已無蹤無跡!

夢兒,夢兒!請你歸來休去!」

小雙的歌喉一向柔美,咬字又相當清晰,再加上她那份感情和韻味,這支歌竟唱得蕩氣徊腸。而那歌詞,那歌詞,那歌詞……我怎麼說呢?我想,她是唱進詩堯內心深處去了。因為,我那個傻哥哥,用手托著下巴,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小雙,比那次听她唱「在水一方」更動容。事實上,他是整個人,都已經痴了。

第十五章

年底,我去看小雙。大約是晚上八點鐘,我預料小雙和盧友文都在家,但是,到了那兒,才發現只有小雙一個人在家里。那棟小屋好安靜、好孤獨的佇立在一大堆公寓中。屋內只亮著一盞六十燭的小台燈,台燈放在鋼琴上面,小雙正僕在那兒改譜,我去了,她仍然工作著,不時按動一兩個琴鍵,單調的琴聲就打破了那無邊的寂靜。好一會兒,小雙輕嘆一聲,推開樂譜站起身來。她已經大月復便便,行動顯得有些兒遲滯,那暗淡的燈光發著昏黃的光線,照射著她。她微笑著,那笑容好單薄,好脆弱,好勉強,好寂寞。「盧友文呢?」我問。「他……我也不知道。」她眼底有一絲困惑︰「最近總是這樣,下了班就很少回來,他說,上了班就有朋友,有了朋友就要應酬。一個男人的世界是很廣大的,不像女人,除了家庭,就是家庭。」「胡說!」我嘴快的接口︰「李謙和詩晴都上班,早上一起起床弄早飯,吃完了分頭去上班,下班後,誰先到家誰先做晚飯,嘻嘻哈哈的吃,吃完了搶著洗碗。我就沒听李謙說男人的世界有多廣大,也沒听詩晴說,女人的世界只有家庭。」

小雙靜靜的听我說,她眼中浮起了一抹欣羨的光芒。

「他們好幸福,是不是?」她說︰「他們配得真好,兩個人能同心合力的向一個目標邁進。」

「你們呢?」我問︰「盧友文難道放棄寫作了?」

「沒有,他說他永不會放棄。」

「那……怎麼不寫呢?」

小雙走向外間的客廳里,我跟著走了出去,她打開燈,我就看到一書桌的稿紙,寫了字的,沒寫字的,寫了一半字的,寫了幾行字的……全有。小雙在書桌前坐下來,拿起一張稿紙看看,放了下去,她又換一張看看。我身不由己的跟過去,拉了一張椅子,我坐在小雙身邊,問︰

「我可不可以看?」小雙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只有幾行︰

「他站在那高崗上,讓山風吹拂著他,他似乎听到海嘯,很遙遠很遙遠的海嘯,那嘯聲聚集成一種強大的力量,對他像吶喊般排山倒海而來……」

我放下紙張︰「頭起得還不錯,為什麼不寫下去呢?」

「因為……」小雙輕蹙著眉頭。「他不知道這吶喊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那海嘯從何而來。我覺得,那是他內心里的一種掙扎,他總听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對他說︰你是天才,你是天才!你是天才!你該寫作,你該寫作,你該寫作!于是,他因為自己是天才而寫作,卻實在不知道要寫什麼東西!」

「我記得,」我皺眉說︰「盧友文第一次來我家,就曾經侃侃而談,他對寫作似乎充滿了計劃,何至于現在不知道要寫什麼。」小雙的面容更困惑了,她抬起眼楮來看我。

「詩卉,我也不懂,我已經完全糊涂了。在我和友文結婚的時候,我以為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一個人,可是,現在,我覺得他簡直像一個謎,我越來越看不透他。詩卉,我不瞞你說,我常有種緊張和驚慌的感覺,覺得我在一團濃霧里模索,而他,友文,他卻距離我好遙遠好遙遠。」

「這大概因為你總是一個人在家,想得太多了。」我勉強的笑著說︰「盧友文真該在家陪陪你,尤其,」我看看她的肚子。「在你目前這種情況。」

「沒關系,」小雙笑了。「要二月底才生呢!何況,我有護身符。」「護身符?」我不解的問。

「女乃女乃給的玉墜子呀!」她從衣襟里拖出那墜子來,笑著︰「我一直貼身戴著呢!只要戴著它,只要伸手模著那塊玉,我就好安慰好開心,我會告訴自己說︰杜小雙,你在這世界上並不孤獨,並不寂寞,有人愛著你,有人關心著你,有人把你看成自己的孫女兒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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