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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 第26頁

作者︰瓊瑤

「我作東,你還怕我要你攤銀子嗎?」侯良嚷著︰「你別推三阻四了,還不給我上來!這兒,我還要給你介紹一個人呢!」他看了看浣青,對她微微一笑。

那書生的目光也移向了浣青,略一遲疑,他就豪放的甩了甩頭,說︰「好吧!罷好我的酒壺也空了,你們的酒夠多嗎?」

「保證夠你喝的!」于是,那書生整了整衣裳,拿著他的簫、酒壺和書,在船夫的協助下跳上了大船,並系好了他的小舟。站定了,那書生和侯良重新見了禮,就轉過頭來,帶著寧靜自如的微笑,注視著浣青。這種率直的注視,不知怎的,竟使浣青有股被刺傷的感覺。一向,那些男人,尤其年輕的生員,對她都不敢正面逼視的。而他卻逼視著她,使她感到在他的面前,是無所遁形的,仿佛他已看穿了她,也仿佛,他早已知道她是那一種人物。那眼光,那微笑,就好像在說︰

「我知道你,反正有侯良和萬家三兄弟的地方,就必定有你們!」沒有人看出她心中那份復雜的思想,更沒有人在意她那種自尊與自卑混合著的感傷。侯良已在大聲的為他們介紹了︰

「世謙兄,你雖然是標準的書呆子,也該知道杭州有個蝶夢樓,這位就是蝶夢樓里那位著名的才女楊浣青楊姑娘,浣青,你總知道狄少爺吧,狄若谷,字世謙。杭州有才女楊浣青,就有才子狄世謙,只是你們卻沒見過面,這不是滑稽嗎?」

浣青震動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她驚愕的抬起眼楮來,深深的看著那世謙。世謙似乎也吃了一驚,重新掉過頭來,他的目光再度直射在她的臉龐上。這是第三次他們的目光相接觸了。浣青一陣心跳,她不能不悄悄的垂下了睫毛,掩飾住自己心頭那種乍驚乍喜和不信任的情緒。她低低下拜,喃喃的說︰「給狄少爺見禮。」世謙慌忙扶住,連聲說︰

「不敢當,不敢當,楊姑娘,我已經是久聞大名了。今日能夠一見,真是料想不到呢!」

久聞大名了!什麼名呢?詩名?艷名?才名?浣青的臉又紅了一紅,心中涌上了各種難言的情緒。狄世謙,杭州有誰不知道他呢?世家才子,名震四方,尤以詩詞見稱。據說生性灑月兌,放浪形骸,但是,家教嚴謹,雖嘯傲于江湖,卻從不涉足于勾欄。因此,他當然不認得她了!她所能認得的,只是像侯良和萬家三公子這種紈褲子弟而已!有多少知書禮之士,是把風月場所,當作罪惡的淵藪!他,狄世謙,又何嘗不然!浣青垂眸而立,頓時間覺得自慚形穢了。

「來來來,世謙兄,請里邊坐,里邊還有幾位姑娘,是你非認識不可的!」侯良又在一疊連聲的喊了。

「看樣子,你們已把杭州的名媛,全請來了呢!」世謙微笑著說,跟著侯良往船篷里走。「哈!炳!炳!」侯良縱聲大笑,得意之色,形于言表。「名士美人,這是分不開的呀,哈哈哈!只有你,狄兄,你是根本不懂得生活!讓我來教教你,人生除了書本之外,還有些什麼。」他們走進了船里,浣青也跟了進去。萬家的三個少爺和狄世謙也都認識,大家站起身來,紛紛見過了禮,重新入座。早有人斟滿了酒,送到世謙的面前來。席間的鶯鶯燕燕,知道狄世謙的名字身分後,更是嬌呼婉轉的圍繞著侍候起來了。一時間,斟酒的,添碗箸的,布菜的,撒嬌的……鬧成了一團。浣青冷眼旁觀,那份落寞的,和百無聊賴的情緒就又對她包圍過來了。她悄悄的退向一邊,倚著船欄坐了下來。挑起珠簾,她望著外面的湖光山色,靜靜的出著神。

「狄少爺,大家都知道你的簫吹得好,你一定得為我們吹一支曲子才行!」一個姑娘在嬌滴滴的嚷著。

「是呀!是呀!」別的姑娘們在呼應著。

「世謙兄,你就吹一曲吧!」侯良在接口。

「眾情難卻呀!」萬家的少爺也在慫恿著。

于是,狄世謙吹了起來,一支「西湖春」,吹得抑揚婉轉,裊漾溫柔。一曲既終,大家瘋狂的拍起掌來,嬲著他再來一曲。他又吹了,卻非時下流行之曲,而是支「洞仙歌」,曲調高低起伏,新奇別致。然後,侯良說︰

「有簫,有酒,不能無歌。」

大家叫著、鬧著、笑著,一個名叫翠娥的姑娘被逼著站了起來,唱了支「長相思」。萬家三兄弟開始起哄了,拉著翠娥問,為什麼有了他們,她還要「長相思」?場面混亂了起來,喝酒、行令、唱歌、笑鬧……大家都有些醉了,都有些忘形。浣青靜靜的坐著,靜靜的听著,靜靜的望著窗外。然後,侯良忽然發現了她的「失蹤」,叫著跑了過來︰

「怎麼?浣青,你又躲開了,不給我面子嗎?」

「哪里,侯少爺,我真不能再喝酒了。」浣青勉強的笑著,勉強的解釋。卻依然被侯良拉到席間去了。侯良斟滿了她面前的杯子,強迫著說︰「你今天一直躲得遠遠的,太不給人面子了,現在非罰你干三杯酒不可!」「我真的不行,侯少爺,你知道我的酒力很淺!」

「不成,不成,不成……」侯良鬧著,扯著浣青的衣袖,有點兒借酒裝瘋。「噢,侯少爺,」小丫頭珮兒趕了過來,婉轉的說︰「我們小姐是真不能多喝酒的!她今天又不大舒服。」

「哦,你這小丫頭,少多嘴吧!」侯良不高興的說。

「這樣吧!」狄世謙突然站了起來,大聲的說︰「讓我代楊姑娘干了這三杯,如何?」說完,他不等主人的許可,就舉起浣青面前的杯子,連干了三杯,把杯底對侯良照了照。侯良聳聳肩,笑著說︰「既然有你狄兄給她說情,我就饒了她吧!只是,浣青,你如何謝人家呢?」浣青看著世謙,這是第四次他們四目相矚了。這次,世謙的目光是深沉的,研判的,帶著一抹深深的同情與關懷,還有份奇異的了解和憂郁,甚至有些嚴厲,好像在責備她,好像在不贊成她,好像在那兒說︰「為什麼你要在這兒?為什麼你竟和這些人在一起?為什麼你甘于這份生活?」浣青在這目光的注視下瑟縮了,震動了,一股惻然的哀楚猛的兜上心來,頓時間覺得心蕩神馳,而哀愁滿月復。再抬眼注視窗外,已落日餃山,彩霞滿天,湖面上,夕陽山影,蕩漾著一片金光。而柳堤上,楊柳低垂,歸禽鳴噪,楊花飄香,柳條搖曳,好一副湖光山色但是……浣青自忖姓楊,卻身似楊花。自忖弱質如柳,所以「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不禁愴惻滿懷,而泫然欲涕。滿斟了一杯酒,她一飲而盡,望著狄世謙,她朗聲說︰「狄少爺,願為您歌一曲,以謝維護之忱。」

說完,她揚了揚眉,望著船外的落日夕陽,和那飄飛著的柳條,清脆而婉轉的唱了起來︰

「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

可惜一片清歌,都付與黃昏,

欲共柳花低訴,怕柳花輕薄,

不解傷春。念異鄉羈旅,柔情別緒,

誰與溫存?空樽夜泣,青山不語,殘月當門,

翠玉樓前,唯有一波湖水,搖蕩山雲,

天長夢短,問恁時,重見桃根?

這次第,算人間沒個,

並刀剪斷,心上愁痕!」

唱完,她把目光從遠山遠樹間收了回來,盈盈然,惻惻然的看了狄世謙一眼。狄世謙微微一震,手里那滿杯的酒,就都溢出了杯外。迎視著那若有所訴的目光,听了那哀愁柔媚的歌詞,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好,舉起杯來,他掩飾什麼似的,將酒喝盡。還來不及說話,那侯良與萬家三兄弟,已鼓起掌來,又喝彩,又叫好。那萬家的老三,生怕別人認為他沒念過幾年書,在那兒大聲的發表著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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