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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 第67頁

作者︰瓊瑤

「霈文!霈文!霈文!」

「是的,」他說話了,接著,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夢囈似的說︰「我有一個夢,一個好甜蜜好瘋狂的夢。」

方絲縈仰頭向天,謝上帝,他還活著!撲到枕邊,她急促的說︰「你沒有夢,霈文,一切都是真的,我在這兒,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听著!霈文,你要好好的活下去,為我,為亭亭,為——我們的未來。」淚滑下她的面頰,她泣不成聲︰「你要好好活著,因為我那麼愛你,那麼那麼愛你!」

他屏息片刻,真的清醒了過來。血液重新在他的血管中流動,意識重新在他的頭腦里復活。他從那幾萬丈深的海底升起來了,升起來了,升起來了,一直升到了水面,他又能呼吸,又能思想,又能,又能狂歡了!他捉住了那甜蜜的語音,喘息著問︰「含煙,是你嗎?真是你嗎?你沒有走嗎?是你在說愛我?還是我的幻覺又在捉弄我?」「是我,真的是我!」方絲縈——不,含煙迫切的回答。許許多多的話從她嘴中沖了出來,許許多多心靈深處的言語。她不再顧忌了,她不再逃避了,她也不再欺騙自己了。「我不再離去,十年來,我從沒有忘記你,我從沒有愛過另一個人!霈文!從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結婚前跑回國,為什麼逗留在這兒,不願再回去,我從沒有停止過愛你!也從沒有真心想嫁給亞力過!從沒有!從沒有!從沒有!」

她一連串的說著,這些話不經考慮的從她嘴中像倒水般傾出來,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都覺得驚奇。但是,當這些話一旦吐了出來之後,她卻忽然感到輕松了。仿佛解除了自己某一項重大的問題,和感情上的一種桎梏。她望著他,用那樣深情的眼光,深深的、深深的看著他。然後,她俯下頭來,忘情的把自己柔軟而濕潤的唇貼在他那燒灼的、干枯的唇上。「我愛你,」她哭泣著說︰「我將永不離開你了,霈文,我們重新開始!重新開始!你要趕快好起來,健康起來,因為——我需要你!」「含煙!」他低呼著,從心靈深處絞出來的一聲呼號。「我能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嗎?我不是由于發熱而產生了錯覺嗎?含煙!版訴我!版訴我!向我證實!含煙!幫助我證實它!」他急切的︰「否則我會發瘋,我會發狂!含煙,幫助我!」

「是的,是的!」她喊著,拿起他的手來,她用那滿是淚痕的面頰依偎它,用那發熱的嘴唇親吻它,俯去,她不停的吻他的臉,吻他的唇,嘴里不住的說著︰「我吻你,這不是幻覺!我吻你的手,我吻你的臉,我吻你的唇!這是幻覺嗎?我的嘴唇不柔軟不真實嗎?噢,霈文,我在這兒!你的含煙,你那個在曬茶場上撿來的灰姑娘!」

「哦,我的天!」柏霈文輕喊,生命的泉水重新注入了他的體內,他雖看不見,但他的視野里已是一片光明。他以充滿了活力的、感恩的聲音輕喊︰「我不該感恩嗎?那在冥冥中操縱著一切的神靈!」然後,他的面頰緊倚著含煙的手,淚,從他那失明的眸子里緩緩地、緩緩地流了下來。

當黎明來臨的時候,醫生跨進了這間病房,他看到的是一幅絕美的圖畫。病人仰臥著,正在沉沉的熟睡中,在他身邊的椅子上,那嬌小的含煙正匍伏在椅子的邊緣上,長長的頭發一直垂在病床上,那白皙的臉龐上淚痕猶新,烏黑的睫毛靜悄悄的垂著,她在熟睡,而她的手,卻緊握著病床上病人的手。早上初升的太陽,從窗口斜斜的射了進來,染在他們的頭上、手上、面頰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寧靜與和平。

醫生輕咳了一聲,含煙從椅子里直跳了起來,緊張的看向床上,她失聲的問︰「他——死了嗎?」「哦,不,」醫生說,微笑著︰「他睡得很好。」他診視他,然後,他轉過頭來,對含煙溫柔而鼓勵的笑著︰「你放心,柏太太,他會好起來。」「沒有危險了嗎?」含煙急切的問。

「是的,他會復元的!」

哦,謝謝天!她站在床邊,那樣狂喜的看著在熟睡中的柏霈文,她忽略了醫生對她的稱呼,也忽略了醫生對她的道別,她只是那樣欣慰的、那樣帶笑又帶淚的看著柏霈文。這樣不知看了多久,她才突然醒悟的沖到電話機邊,她必須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亭亭!立刻告訴她們。她撥通了號碼,立即,那面傳來了愛琳的聲音︰「怎樣了?」「哦,他會好!」她喘息著說︰「醫生說沒有危險了!你告訴亭亭一聲吧!等會兒你帶亭亭來嗎?」

「哦,可能,或者。」愛琳的聲音有些特別。「總之,現在大家放心了。」「是的。」含煙不能掩飾自己語氣里的興奮︰「醫生說,他很快就會復元,他現在睡著了。」

「好的,」愛琳輕聲說︰「那麼再見吧!」

「再見!」掛斷了電話,她坐回到床邊的椅子里,凝視著柏霈文,她現在已經了無睡意。撫平了柏霈文的枕頭,拉好了他的棉被,她深深的、深深的望著那張飽經憂患的臉龐。然後,一層烏雲輕輕的、緩緩的、悄悄的移了過來,罩住了她。哦,天!她曾對他有怎樣的允諾!有怎樣的招供!而事實上呢?她將如何向愛琳交代?愛琳,她同樣有權佔有她的丈夫呀!哦,天!問題何嘗解決了?她曾對愛琳保證過她將離去,她曾發誓要成全另一份婚姻,而現在,自己對霈文說了些什麼?永不分開!永不離去!但是……但是……但是……愛琳又將怎樣?

她的心混亂了起來,而且越來越煩躁不安了!她眼前浮起了愛琳那對冒火的大眼楮,耳邊似乎听到了她那壞脾氣的指責與詬罵。呵!無論如何,愛琳畢竟是個合法的妻子,自己只是個天涯歸魂而已!而現在,而現在……到底自己將魂歸何處呢?柏霈文在枕上蠕動,吐出了兩聲輕輕的囈語︰

「含煙?含煙。」她把頭湊過去,含淚望著那張依舊蒼白的臉。呵,霈文,霈文,郎情如蜜,妾意如綿,為什麼好事多磨,波折迭起?我們已經經過了十載相思,和兩次生離死別的考驗,難道直到今天,仍然必須分手?呵,呵,霈文!難道我們竟無緣至此?

她把手伸到唇邊,下意識的用牙齒咬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思緒越來越像一堆亂麻,越整理就越凌亂,而她的感情卻越來越強烈,越鮮明,她不願離開他!她愛他!就這樣,她坐在那兒,不知想了多久,直到門上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

她跳起來,愛琳來了,她知道。她將退開了,那個「妻子」來了。她嘆息,無奈的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立刻,她呆了呆。門外,是亞珠牽著亭亭,沒有愛琳的影子。她奇怪的問︰「太太呢?」「她走了!」亞珠說︰「她把她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她說她不再回來了!」「什麼意思?」她瞪著亞珠。

「我也不知道,她叫我把這封信交給你。」亞珠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含煙狐疑的接了過來,看看封面,上面寫的是︰「章含煙女士親展」

她握住了信封,好一陣心神恍惚。然後,她把亭亭拉了進來,吩咐亞珠仍然回家去料理家里的事。關上房門,她叫亭亭不要驚醒了柏霈文。亭亭乖巧的點頭,這孩子,自從知道父親月兌險後,就已經笑逐顏開了。搬了一張椅子,她坐在柏霈文的身邊,安安靜靜的看著他,一聲大氣也不出。含煙坐回到椅子里,迫不及待的,她拆開了愛琳的信。首先,她抽出了一張信箋,上面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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