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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草 第16頁

作者︰瓊瑤

我念完了。我看到他抱著手臂站在車子旁邊,靜靜的望著我,他的眼楮里有一種領悟和感動,過了好久,他長長的透了口氣說︰「一首好詩!好一句‘春光賤賣憑人要’!」他俯頭看看車里堆著的花束,又看看我,看看我的花籃,搖搖頭說︰「‘紅顏一例和春老’!太淒苦了!台灣,花不會跟著春天凋零的!」說完,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糟了!今天一定太遲了!」說著,他對我擺擺手,把板車抬出花圃,弄到廣場上。我偎著籬笆門,目送他踏著車子走遠了,才轉身關上籬笆門。我的鞋子已被露水濕透了。提著花籃,我緩緩的走進我的房間。才跨進房門,我就看到鵑姨正坐在我的床沿上凝思,我的棉被已折好了,想必是鵑姨折的,這使我臉紅。鵑姨坐在那兒,沉思得那麼出神,以致沒有听到我的腳步聲,她手中握著我的一件襯衫(我總是喜歡把換下的衣服亂扔),眼楮定定的望著那襯衣領上繡的小花。我站在門邊,輕輕的嗨了一聲,她迅速的抬起頭來望著我,一瞬間,她那美麗的大眼楮中浮起一個困惑而迷離的表情,然後,她喃喃的說︰

「小堇!」我對她微笑。「鵑姨,你在做什麼?」我問,一面想走到她身邊去,但她很快的舉起一只手阻止我前進,說︰

「站住,小堇,讓我看看你!」

我站住,鵑姨以一對熱烈的眼楮望著我,然後她輕輕的走近我,突然把我的頭攬在她懷里,緊緊的擁了我一下說︰

「哦,小堇,你長得這麼好,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不知怎麼,我覺得她的聲音中有些顫抖,我憐憫起她來了,可憐的鵑姨,她孤獨得太久了。她到底只是一個平常的女人,在花與田地的鄉間,她能得到多少慰藉呢?我用面頰摩擦她那漿得硬挺的粗布衣服,她身上有種使人親切的肥皂香。我說︰「鵑姨,離開鄉下,到台北來和我們一起住吧!」

她用手撫摩我的頭、我的脖子,然後放開我,對我笑笑。她的笑容看起來怪淒苦的,她搖搖頭說︰

「我不喜歡城市。」說完,她拾起我要洗的衣服走向門口,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愉快的說︰「小堇,今天給你殺了只雞,等下多吃幾碗飯!」

我笑笑,鵑姨走了,我開始把花拿出來,忙著剪枝,插瓶。中午時分,一個騎著摩托車的綠衣郵差從黃土路上飛馳而來,我正和鵑姨倚門而立,看阿德制伏一條突然發怒的公牛,那公牛險些把他掀倒在地上,但他終于捆住了它,那牛被綁在大柱子上,還不住的在地下踢足,嘴里冒著白沫子。郵差的車聲把我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鵑姨接過了信,看看封面,遞給我說︰「小堇,是你的信!」我一看封面,心就狂跳了起來,那是端平的字跡,我搶過信封,把它貼在胸口,顧不得鵑姨懷疑的目光,也顧不得掩飾我的激動情緒。我沖進了我的臥室,「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立即拆開了信封,倒在床上細看。

這是一封纏綿細膩的情書,一上來,他責備我的不告而別,說是「害苦了他」,然後他告訴我他怎樣用一副乒乓球拍子賄賂小弟說出我的地址,他說找不到我,他于什麼都無情無緒了,最後他寫︰鄉間有什麼東西吸引你待那麼久?趕快回台北來吧,

我有一大堆計劃等著你來實行,別讓我望眼欲穿!

看完了信,我心中癢癢的,恨不得馬上回台北。門外有人敲門,我慌忙把信塞到枕頭底下,起來打開門,鵑姨含笑的站在門外說︰「誰來的信?男朋友嗎?」

我的臉發熱,掩飾的說︰

「不是。」鵑姨也沒有追問,只說︰「來吃飯吧!」這天,我是食不知味了,那只特為我殺的雞也淡然無味。整天我都心魂不定,神不守舍。我想立即整裝回台北,又覺得對此地有點茫然的依戀,不知道是鵑姨的寂寞使我無法遽別,還是花圃的花兒使我留戀,反正,我有些去留不定。晚上,我終于忍耐不住,對鵑姨說︰

「鵑姨,我想明天回台北去了。」

鵑姨正在梳頭,听到我的話,她的梳子猝然掉到地上。她愣了愣,拾起了梳子,轉過身來望著我,呆呆的說︰

「小堇,是鵑姨招待得不好嗎?」

我大為不安,咬了咬嘴唇說︰

「不是的,鵑姨,只是我有一點想家。」

鵑姨對我走過來,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她的眼楮並不望我,卻直視著窗外,眼楮顯得空空洞洞的。她用一種特殊的聲調說︰「小堇,你家里的人擁有了你二十年,你竟不能多分幾天給我嗎?小堇,伴著我生活很乏味是不是?明天讓阿德陪你到高雄玩一天,大貝湖、西子灣……都滿好玩的,只是多留幾天吧。」我抱住她的腰,緊緊的偎著她,叫著說︰

「哦,鵑姨,我很愛這兒!我一定留下來,直到暑假過完!」

月光,好得使人無法入睡,整個廣場清晰得如同白晝,那縷簫聲若斷若續的傳來,撩人遐思。我悄悄的打開門,輕輕的溜到門外,我只穿了一件睡袍,腳上是從台北帶來的繡花拖鞋。循著簫聲,我向花圃走去,風吹在我的手臂上,涼絲絲的,卻使人分外清爽。

花圃的籬笆門半掩半闔,我閃身入內,跟蹤著簫聲向前走,猛然間,簫聲戛然而止,我看到阿德正躺在一片金盞花邊的草地上,用一對炯炯發亮的眸子盯著我。我站定,對他笑笑。他坐起身來,粗魯的說︰

「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黑漆漆的,不怕給蛇咬一口?」

「你不怕蛇,我為什麼要怕蛇?」我說,想在草地上坐下去。「別坐!草上都是露水!」他說。

「你能坐我也能坐!」我坐了下去,事實上,我的拖鞋早被露水浸透,睡袍的下擺也濕了一截。他攔住我,月兌下了他的襯衫鋪在地上,讓我坐。我說︰

「你不冷嗎?」他聳聳肩,算是答復。

我坐在他身邊,從他手里拿過那支簫來,這是用一管竹子自制的,手工十分粗糙,沒想到這樣一根粗制濫造的簫竟能發出那麼柔美的聲音!我用手抱住膝,好奇的望著阿德那張黝黑而缺乏表情的臉,靜靜的說︰

「阿德,把你的故事講給我听!」

「我的故事?」他愣愣的說︰「我的什麼故事?」

「你別瞞我,」我說︰「你騙得了鵑姨,騙不了我,你為什麼甘願到這鄉下來做一個花匠?好好的大學畢業生,你可以找到比這個好十倍的工作!到底為什麼?一個女孩子嗎?」

他望著我,眼光是研究性的,發生興趣的。然後,他搖搖頭說︰「什麼都不為,沒有女孩子,沒有任何原因。」

「我不信。」「不信?」他笑笑。「不信也得信,我只是喜歡花,喜歡植物,喜歡自然。我討厭都市的百相,討厭鑽營謀求,討厭勾心斗角!和花草在一起,使人變得簡單、我就愛這種簡單。」

我搖頭。「一般青年不是這樣的,」我說︰「如果你真如你說的原因,那麼你太反常了。現在的人都是大學畢了業就想往國外跑,到紐約、到倫敦、到巴黎……到世界的繁榮中心去,沒有人是像你這樣往台灣的鄉野里跑的。」

「你也是那些青年中的一個嗎?」他在月光下審視我。月色把一切都涂成了銀白色,我們在月光下可以彼此看得很清楚。「你的夢想也是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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