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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草 第6頁

作者︰瓊瑤

「我折回去找過他,」媽媽說,眼光如夢︰「但是,他已經離開了!我貧病交迫,你爸爸收留了我,為我治病,一年後,我改嫁了他。珮容,我只是個弱者,我無力扶養你,也無臉回到娘家去,而且,你爸爸確實好,他待你就像親生女兒一樣。」這是實情,不是嗎?但我另外那個親生父親呢?那個孤獨而寂寞的父親呢?我撲到媽媽懷里,斷斷續續的說出了整個經過情形,然後,我抬起頭來,堅定的說︰

「媽媽,讓我回到他身邊去吧!你不知道他多麼渴望一個家!哦,媽媽,我喜歡他!你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我知道,你離不開這個爸爸,而且,這樣對爸爸也太不公平。但是,讓我走吧!我要給他一個家。哦,媽媽,假若你看到他那種憂傷的樣子啊!他早已知道我是他的女兒,他早已知道你在這兒,但他不想破壞我們,反而寧願自己獨自離去!媽媽,我要跟他去了,我要我的父親!」

我哭了,媽媽也哭了,直到爸爸聞聲而來的時候。爸爸急急的走進來,詫異的看著哭作一團的我們,然後,他摟住我說︰「別哭,珮容,媽媽的病沒關系,馬上就會好的!」然後,又吻著媽媽的臉頰說︰「靜如,只要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千萬別擔心,珮容是小孩,不懂事!」

我掙月兌開了爸爸的懷抱,迅速的跑出了房間,跑到我自己的臥室里。我把房門鎖上,沖到窗子前面。拉開了窗簾,窗外,沒有一個人影,只有街燈光禿禿的站在街邊。我撲倒在床上,靜靜的哭泣起來,我為我自己哭,也為媽媽哭,也為我那個可憐的爸爸哭。我一夜不眠,睜著眼楮等天亮,終于,星期天的黎明來臨了,我悄悄的下了床,梳洗過後,就溜出了大門。踏著清晨的朝露,我來到植物園。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小時。我在那棵印度松香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計劃看見到他後要講的一切話。我要告訴他,媽媽對他的思念和我對他的愛,我要跟他到任何地方,安慰他,也陪伴他。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九點鐘已經到了,我變得十分焦灼和不安,他卻毫無蹤影。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對我不住打量著,更增加了我的不安。那工人終于站定在我面前,問︰「你是不是沈珮容小姐?」

我大吃一驚。「是的,你是誰?」「這里有一封給你的信。」

他遞了一個信封給我,我接過來,迅速的抽出信箋,于是,我看到幾行簡單的字。

「珮容︰

請原諒我等不及再見你一面了,我走了!

人生,有許多事不能由我們自己安排,能夠遇到你,是我這生最大的幸福,可見命運對我依然是寬大的。你給過我許多快樂和安慰,不是你自己所能預料的,小珮容,謝謝你,我能再叫你一聲寶寶嗎?若干年前,我曾叫我那襁褓中的小女兒作‘寶寶’。

你有個幸福的家,但願你能珍惜你的幸福,愛你的媽媽和爸爸!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祝福你

陌生人」

我看完信箋,那個工人模樣的人依然站在那兒沒有走,我急急的問︰「你認得這個寫信的人嗎?」

「是的,」那人說︰「不但認得,而且我們同住在一起,他是個好人!」「他現在到哪里去了?」我迫不及待的問。

「他去了!」他肅穆的站著,用手指指天。

「你是說——」我兩眼發黑,不得不抓住椅背。

「他死了!」那工人簡潔的重復了一遍。「他早就有肝癌,一年前,醫生就宣布他頂多活六個月,但他奇跡似的還超出了六個月。星期一晚上去的,臨死前,他叫我把這封信在今天到這兒來交給你!」星期一!正是他教我唱歌的第三天!我呆呆的坐著,這打擊來得太快,使我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好半天,那工人猶豫的說︰「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走了!」

「他——」我急忙說︰「葬了嗎?」

「是的,依他的意思,我們幾個伙伴出錢把他火葬了,把他的骨灰丟進了海里,他真是個好人,對朋友真夠慷慨,臨死的時候,他還含笑說他無牽無掛了,他說,他最關心的兩個人,都生活得很好。他,唉!真是個好人!」

我靠在椅子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和我點點頭,就自顧自走了。我茫然的抓著椅子和信箋,心中空空洞洞的,好像靈魂和思想都已經月兌出了我的軀體,我不能想,也不能做什麼,這兩天來的遭遇使我失魂。過了許久許久,我才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望著那棵印度松香,自言自語的說︰

「這種植物叫作印度松香,在三、四月間會開一種白色的小花,香味濃烈,好遠就能聞到。」

這是第一次約會時,「陌生人」,不,我的父親說過的話,我依稀記得他怎樣站在那椰子樹下,調整琴弦,教我拉那首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

我不穩定的邁著步子,走出了植物園。完全不明白自己怎樣會走到了家門口,我機械化的按了鈴,有人給我開門,我像個夢游病患者一樣晃進了家門。一只有力的手攫住了我的手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問︰

「珮容,你怎麼樣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茫然的瞪著他——那個年輕而漂亮的男人。不能明白他在說什麼,也不明白他是誰。然後,我又晃進了媽媽的房間,接觸到媽媽那對大而黑的眼楮,听到她驚恐的叫聲︰

「珮容!你怎麼了?」我站住,仿佛听到自己的聲音在說︰

「媽媽,他已經走了,我們再也找不到他了!」

然後,我就像個石膏像般僕倒了下去。

我病了兩個月,病中,似乎曾經囈語著叫爸爸,每當此時,爸爸的臉一定會出現在我的床前,用他大而清涼的手放在我灼熱的額上,安慰的說︰

「珮容,爸爸在這里!」

「爸爸,我要爸爸!」我叫著,心中想的是另一個爸爸。

當我神智恢復時,已經是冬天了。我的身體逐漸復元,媽媽爸爸小心呵護著我,爸爸每天給我買各種水果點心,媽媽呢,在這兒,我看出一個女人的忍耐力,她曾經倒下去過,但她迅速的站起來了。現在,她全心都在我的身上,她謹慎的避免在我面前提到那個「陌生人」。每當我們單獨相處時,她握住我的手,我們靜靜的不發一語,心中都在想著那同一個人。唐國本,他成了我病床前的常客,他帶來各種書籍和說不完的笑話,還帶來屬于青年的一份活力,他小心的想把那份活力灌輸到我身上來,鼓舞起我以前那種興致和歡笑。他每次來了,總高聲的叫著︰

「糖果盆又來了!歡不歡迎?」

我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兩個月的臥病,我該是一個最幸福的病人,周圍全是愛我和關心我的人,但,我卻寂寞的懷念著那自稱「陌生人」的父親,是的,他是個陌生人,直到他死,我何曾知道自己是他唯一的親人!「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定居,很久很久之後,她們或者也會到那個地方來找我的!」這是他說過的話,不錯,總有一天,我會和他在另一個世界里見面,但願那個世界里,不會有貧窮、矛盾和命運的播弄。

在我又滿屋子里走動時,已是臘歲將殘,新年快開始的時候了。爸爸始終不知道我致病的原因,只有媽媽明白。那天,我們在客廳中生了火,唐國本也來了。我仍然蒼白瘦削,安靜的蜷縮在沙發椅中。爸爸想提起我的興致,要我拉一下小提琴,臥病以來,好久沒有踫琴了。拿起了琴,我奏了一曲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一曲未終,已經熱淚盈盈了,爸爸把我拉過去,審視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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