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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誓 第21頁

作者︰裴意

「別拔……你一撥箭……我就撐不住了……我還……有話……要說……」

額豪翳動著嘴唇,每說一個字,胸口就是撕心裂肺般的劇楚,疼得他眼前發黑,心跳欲停,幾乎保不住僅存的一絲意識。

血從額豪胸口、唇角不停地冒涌,止也止不住。就像他體內漸漸流逝的生命氣息,怎麼挽也挽留不住……

明安貝勒淚流滿面,顫著手替額豪揩拭唇邊的血,伏在他的身上,听著他越來越弱的聲息。

「告訴帆齡……我……我沒忘記……二日十五……生辰之日……團聚……相見……」

他濃重喘息,聲音微弱如耳語,喉中格格作響,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二月十五,你的生辰之日,我必定回來,和你團聚相見!

空氣中,仿佛還回蕩著他對帆齡所許下的誓言。

然而遍地戰火,卻焚盡了情誓和盟約——當初的承諾,竟成了空口無憑的虛言。

額豪神智迷朦,意識飄離,瞳孔開始渙散,胸口的箭傷再也不痛了,可是一顆瀕死的心,卻仍然惦記著誓約,痛得他無法安心瞑目……

已經遲了!

他听到長空中的鷹唳,仿佛在告訴他——你已經遲了,再也來不及赴約了……

蒼茫登臨大地,天色黯淡下來了,遠方有雲飄落。他仰臉,迷離渙散的眼,看到整個灰色的天。

灰色的天,再也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日夜滅絕,灰飛煙滅。

他身子一陣痙攣顫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氣,漸漸地閉上了眼,整個天地消失在幽暗無盡的渺冥之中……

畫箋墜地,爐香散了,花香也散了。

書齋里,桌上一座由外國使臣進貢、御賜的彩漆描金自鳴鐘,當當當地連撞了六下。

自鳴鐘在撞第六下時,突然發出一聲金屬觸擊般的微響,「 」一聲,停擺了。

帆齡瞠著圓圓的眼,失神地望著停擺的自鳴鐘。

一種痛徹神魂的悲傷突然尖銳地劃過她的心,她覺得靈魂中好象有什麼東西在瞬間震裂開來,支離破碎了,再也攏不住、救不得……

她踉蹌摔倒,幾上的宣紙畫綾,被她扯落一地,畫絹紙絮在空中飄飛著。

「郡主,你怎麼啦?你別嚇奴才啊!」丫鬟連忙扶住她,迭聲連喊,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去!去!派人去兵部探听消息……」帆齡手冷如冰,她身子顫抖,淚水不能遏止地在她蒼白如雪的臉龐上奔流著。「他出事了!他定然是——出事了……」

她緊捉住丫鬟的手,美眸迷離,狂亂地哭泣起來,哽咽得幾乎不能成聲。

丫鬟被她哭得心慌意亂,心中十分害怕,聲音也顫抖起來。

「沒事的。兵部不是才剛派人送來最新的軍報嗎?王爺在呼倫貝爾草原,那是王爺的故鄉,他對地形很熟,不會出事的——郡主,你別胡思亂想啊。」

帆齡淚霧迷朦,望著地上那一幅尚未完成的畫箋,伸手一扯,畫箋裂成兩半,箋上未畫完的雙燕,零碎分離……

她閉緊雙眸,淚水決堤般滾滾而落。

「黃泉若有雙燕寄,莫拋我……獨身只影,與誰相倚?」

她呢喃輕語,急痛迷心,只覺喉中溫甜,一口血咯了出來,落在畫箋之上,血跡斑斑,都是斷腸血淚。

她腕上的翡翠玉鈴,玎玎玲玲地響了起來,在風中,听來竟是無限淒涼。

帆齡神智恍惚,撫住劇烈疼痛的發燙心口,眼前一暗,暈厥了過去。

呼倫貝爾大草原,終于傳來額豪的消息——武宣親王中伏受創,殉難身亡。

武宣親王殉難的消息傳回北京,二月天,驟降大雪,仿佛天地同悲。

太皇太後命令禮部在郊外設立了十六個祭壇,用最高禮節為武宣親王舉行祭祀國葬,賜封謚號,並且建立供奉祠堂。

祭祀喪禮由安親王岳樂親自主持,丹陛哀樂悠漫淒揚,回繞在祭壇雪地之中。

天上落著雪,鵝毛般的雪羽紛紛揚揚,風中飄揚著白幔白幡白旗白旌,天地渾渾茫茫白汪汪的一片,成里一個白得不能見底的世界。

帆齡全身縞素,白衣白裙,額上系著白頭帶,清麗素雅的容顏就如同雪一般白。

朱心同走到主祭壇的長明燈前,注油點燈,拈起香來躬身行禮,俊美如玉的臉龐上,全是哀淒神色。

「這世間,向來就是圓缺相並,禍福相倚。大哥打了勝仗,眼看著就要凱旋回京,卻是誰也想不到會出這樣的事……」

他鼻端一酸,聲音微微哽咽了,對帆齡道︰「可是人間事,仍需要由未亡人去承擔——帆齡妹子,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帆齡神色木然,跪在祭壇邊,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原本晶亮的水眸早已失去光彩,眼神幽邃迷離,仿佛是失去了心魂的白玉女圭女圭。

「舉樂、蓋棺!」

安親王一聲令下,鐘罄齊鳴、哀笙悠揚。

帆齡雙手抱著陀羅經被,走到祭壇上的彩繪紫楠棺槨前,幾個太監打開了棺蓋。

弊槨里,一床平鋪的織錦經被下,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套寶石頂戴、孔雀羽、福壽如意緙絲團龍袍,還有色彩紛呈的各式織錦、金銀、玉器等殉葬品。

這是一個只有衣冠的空棺!

原來額豪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殤逝,呼倫貝爾是他的故鄉,因此蒙古人堅持他的遺體必須葬在大草原上。

他殉難的消息傳回北京時,遺體並沒有運回來,因此北京祭祀的是只有衣冠的空棺。

帆齡從懷中拿出金銀梳和裝著兩人發結的荷花繡袋,放入館內,腦中登時閃過了當初她為額豪梳發、結發的情景。

往事幕幕重映,涌上心頭,卻是說不盡也哭不出——她淒婉欲絕,肝腸寸斷的拉起陀羅經被、黃金織緞錦,輕柔地覆蓋住弊槨。

帆齡把釘子敲入了棺中,輕輕低喃︰「若生當相見,亡者會黃泉——上窮碧落下黃泉,就算魂魄,也要生生世世追隨。」

讓金銀梳和裝著兩人發結的荷花繡袋陪葬,是生死結發的承諾——這就是她封槨的誓言。

風在祭壇上旋嘯著,泛出苔色的回音,一種繞天匝地的悲涼聲響。

帆齡痴痴望著空棺,感覺好象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剝離了,那剝離的痛楚剜骨錐心,讓她痛不欲生。

一個英挺威武的年輕人突然大步走上祭壇,扶著棺木,望住帆齡,問道︰「你就是帆齡郡主嗎?」他臉孔上滿是塵沙風霜,一臉的倦意神色,顯是風塵僕僕,千里跋涉而來。

「我是明安•博爾濟——武宣王爺是為了救我,才會中箭的。」他頓了頓,說道︰「王爺……合眼時,我就在他身邊!」

帆齡一震,迅速抬起眼楮,一顆心劇烈的抽搐起來,痛得她全身顫抖。

「你在他身邊……」

她望著明安貝勒,揭著雙手,神色平靜,緊咬著的唇瓣卻滲出了血絲。

「他,可曾交代遺言?」

「王爺,要我來告訴你,他說——他沒忘記,二月十五、生辰之日、團聚相見……」明安貝勒微微哽咽,說道。「那時他的神智已經不是很清楚了,這幾句話說得很模糊,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遺言?」

二月十五,你的生辰之日,我必定回來,和你團聚相見!

冷的春光里,雪的伶落里,她在陰冷寒意中聆听他的遺言——他沒忘記,他沒忘記和她之間的誓約。

一種傷徹神魂的絕望悲慟,好像小杵子似的搗毀了她的心,痛得她連嚎叫都不能。

始終哭不出來的淚水,終于一顆顆從她眼睫間撲簌簌落下,仿佛滴不盡般地奔流在她蒼白絕美的臉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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