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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

沉香(下) 第16頁

作者︰典心

但願,今生今世,都不要松開。

寧可,就這麼被她綁著、被她繞著。只求,她肯綁著、肯繞著。

凝望著身旁的小女人,關靖吸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就怕會嚇走她。他強行克制著,心中難以言喻的情感,佯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用毛筆輕輕蘸取,她所研磨出的墨,提筆再寫。

夏日炎炎,連風都是熱的。

但是,他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

夜,無聲降臨。

直至夜半時分,關靖終于願意擱筆,跟她回到院落里,共同躺在睡榻上、軟褥里。

上榻之前,她特地在香里,添了一味香,讓他能早些入眠。當她回到床邊,用嬌小的身子,柔柔貼臥進,已經好熟悉好熟悉的寬闊的胸懷時,他才開口說道︰「這味道,不錯。」

必靖已經閉上雙眼,但是,他的手卻還揉著額角,他的頭,很痛。

柔軟的雙手伸來,輕撫著他的額頭,漸漸緩解疼痛。

「這是什麼香料?」他握住她的小手,問著。

他眼仍是閉著的。

她停頓了半晌,才出聲回答。

「沉香。」

必靖微怔,睜開雙眼,用黑幽幽的深邃眸子,凝望著她。

然後,他又笑了。

「我喜歡。」他說。

她輕輕一顫,看著、听著,他又說。

「很愛。」

心口,莫名一熱。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搗著那雙奪人心魄的黑眼,不敢再看,但要是不用手搗著,就會舍不得不看。

必靖閉上雙眼,唇邊仍舊帶著笑,長長的喟嘆一口氣,啞聲說著。

「很愛哪……」

話里的意思,是那麼明顯。

她啞口無言,慶幸是搗住了他的眼,才沒有讓他看見,她又紅了的眼眶。

夜,好深好深。

必靖沒有再睜開眼,只是輕握著她的手,要她撫著他的臉、順著他的長發。她無法自制,順從的照做了,給他所要的安慰。

在她的撫慰下,他因為太過倦累,沒一會兒就已經睡著了。

深夜里,她忍不住,輕輕撫著關靖的眉、他的眼。

他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了,他俯案的姿勢,壓得更低了,就連在白晝的時候,也需要點燈,才能夠書寫。

「婦人心」傷了他,即使,她已經停了使用,那幾味會引發嚴重痛楚的香料,但是毒已經侵入他五髒六腑,要解是沒有那麼容易的。

解毒,遠比下毒更難。

很愛哪……

耳畔,還回蕩著他的低語。

當初選擇「婦人心」時,她只顧著注意,下毒後能引發的效果有多強,卻萬萬沒有想到,解毒那麼難。

很愛……很愛……

一滴淚,滾出眼角,沿著粉頰滑落。

這討厭的鬼、惱人的魔,她這一生一世,都擺月兌不掉他了。

第16章(2)

***

必靖的視力退化了。

他看她的時候,總會靠得好近,甚至還要她在焚香的時候,靠得更近一些,甚至已到了桌案旁邊,連香匣都佔了去些許,原本屬于絹書的位置。

她知道,這全是因為,他看不清楚了。

必靖需要休養,不該再寫了,甚至不該再批閱任何文字。她知道,他應該更早就發現了,不然節儉如他,不會在白晝的時候也點燈,可是,他依然不肯停歇。

這幾天來,他甚至會在拿東西的時候,錯拿了另一樣東西。

但是,一發現這件事,他很快就不再犯錯了。

他總是擅于,掩藏自身的弱點。

沉香知道。

他只是暗暗記下,東西所在的位置,改由記憶,而不是雙眼去找。

接見官員的事情,漸漸都由韓良接手,偶爾,他會出去鎮鎮場面。但是,大多數的時候,他都在書房里頭,寫那些未完的治國大策。

如此一來,卻讓他雙眼的狀況,愈來愈是惡化。

「別寫了,你該休息了。」

「再一會兒,等我寫完這篇就休息。」

「你這句話,已經說過好幾遍了。」

「是嗎?」

他總是笑笑的回問,手卻不肯停下來,繼續寫著。

必靖的意志,如鋼似鐵,是出了名的堅決,還沒來到他身邊前,她早就听說過了,但是親眼目睹後,她體會得更清楚。

只是靠她的苦勸,顯然分量還不夠。

于是,沉香去找韓良。

韓良就坐在大廳里,依然是一身玄衣,發色倒是更灰了些,接近白了。他桌前有幾個陌生人,正在與他議事。

看見她出現,他打發那些人都先離開了,才離開榻上,走到她面前。

「沉香姑娘,你找我有事?」

「是。」

「什麼事?」

他爽快而直接,她也懶得客套。

「我需要你去勸關靖,暫時停筆,休息一些日子。」她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五天、十天、一個月,或更久。

「為什麼?」他保持著木然的神情,淡然問道。

沉香深吸口氣,直接告訴韓良。「再這麼下去,你的主公雙眼就要瞎了,他需要休息。」

「不,他不能休息。」

她愣住了,原本還以為韓良听了,就會同意幫忙,立刻去勸說關靖,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否決,她要讓關靖休息的要求。

「韓良,我不是嚇唬你的,他已經看不清,眼前一尺之外的事物,情況不能再惡化,否則,他的眼楮就再也救不回……」

韓良冷然,直瞅著她。

「主公的視力,是因為你的毒,才損傷的,不是嗎?」

沉香臉兒刷白,心頭一緊。

「是,是因為我。」她沒有否認。

「既是如此,你何必替主公憂心?」說著,他轉過身去,就要回返榻上,去處理堆積如山的公事。

她急了。

「韓良,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麼瞎了眼?」

韓良停住腳步,轉回身來。

「我願意嗎?我不願意。」

他朝著她走來,一步又一步,直逼到她眼前。「可是,我不願意,又能怎麼樣?你來的那一天,主公就該殺了你,但是他卻留下你。留下你,是他的決定,即使換來今日的後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她握緊雙拳,緊盯著韓良,恨恨提醒。「他要是瞎了、死了,那麼治國大策,還能進行嗎?」

他烏黑的眼里,浮現一抹傷痛。

「能,當然能。」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的心,像是被人掐住。

「人不能長久,治國大策卻能。」

韓良徐緩的說著。「這十幾年來,主公在各地廣納人才,將有志有才的人,招為親信,磨練教習幾年,再送到各處為官。即使他不在了,只要有治國之策,我們這些人,就能遵循而行。」

韓良說的每句話,都像是無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主公不能休息。」他看著她,坦白直言。「關靖可以不在,但是治國大策,不能沒有。」

她震驚的瞪著,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

「即使他再寫下去,就會瞎了,也一樣嗎?」

「是。」韓良冷著臉,心痛但堅決的回答。「我們沒有時間了。就是死,主公也得寫完!」

淚,幾乎要落了下來。「韓良,他真的會寫到死的!」

「我知道。」

沉香的臉兒更白,聲音轉為低微。

「我以為,你是效忠他的。」

韓良咬牙,低下臉來,靠在她耳邊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提防著你嗎?」

「不知道。」

「因為,我也是北國人。」

她倒抽了一口氣,僵硬的听著,韓良繼續說︰「可是,因為他的信念,我因此信他、服他、忠他,我願為那個信念舍身,就跟他一樣。」

她心頭一沈,不自覺的,身子顫抖了起來。

韓良的聲音,鑽入她的耳中,一句一句,都是指控。

「董沉香,要不是你的『婦人心』,傷了主公的身,他就能登上皇位的。可惜……」他直起身來,緩聲說道︰「良木有傷,也要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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