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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娘子 第14頁

作者︰蔡小雀

半大不小的庭院里原本是花木扶疏、奼紫嫣紅的吧?可是現在干黃的干黃,枯癟的枯癟,和蒙了灰塵的屋宅一樣,都變得慘淡無色了。

「為什麼?他們都到哪里去了?」她沙啞地問著。

老屋靜悄悄,沒有人能回答她。

小茶跟在她身後,好奇又緊張地打量著四周,「少夫人,這里有點恐怖耶,咱們來這兒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是心里有個聲音告訴她,某些謎題的解答就在這兒。

冥冥中像是有什麼在牽引著她……

她小小心心地踏入老宅,穿過大廳進入其中一間臥房,空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張木板床和搬挪不便的老舊箱櫃。

她痴痴地撫模著櫃上一朵小小的桃花刻印,腦海浮現了一個年方五、六歲的小女孩,綁著兩條辮子,紅咚咚的小臉緊張兮兮地望著房門,一邊用小刻刀在上頭雕下一朵桃花……

像是在作夢,可她就是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明月低低地道︰「娘說以後要給我做嫁妝的,我先刻上一朵小桃花,免得娘忘了,賴帳……」

娘,她的娘,親切愛笑,略微肥胖卻動作靈活,巧手能培育出無數奇花異草的娘……

明月眼底倏然變熱了,熱意飛快地凝聚成淚霧,悄悄地滑落了頰邊。

她被自己的反應大大嚇住了。

「少夫人,您為什麼哭了?」小茶覺得這老屋,還有現在的少夫人,都變得好奇怪,有點嚇人。

明月也覺得好害怕,怎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真的不知道。」難道真的是陶花容的魂魄附在她身上,引導著她去觸踫這一切嗎?

她渾身上下雞皮疙瘩豎起,卻無法抗拒繼續探索的本能。

明月腳步踉蹌地逃離了這間臥房,移到了另外一間臥房。

「這是我的閨房……不,是花容的閨房……」她迷迷惑惑地踏了進去,舊有的點點滴滴回憶撲面而來。

第一次趴在窗口看月亮,看花影,思念心上人到不成眠……握著筆,就著小小燈台抄著那一首纔纏綿綿的「九張機」……

屋里並不冷,明月卻覺得寒毛亙立,肌膚觸手冰涼,而且有越來越冷的趨勢。

她在發抖。

盡避如此,她還是半跪了下去,模索著衣櫃底下一個突起,顫抖的指尖輕輕拉開了藏在里頭的小小暗櫃,那是盛放著秘密小東西的地方。

她夢游般取出了那個泛著淡淡桃花香氣的小雕花匣子,里頭是一小簇束起的發絲,依舊烏黑。

這是他要出征前揮劍削下的一綹發絲,她猶記得當時為了要安撫她的心,他特意讓這綹發絲陪著她,以發為憑,誓言會回來與她結發生生世世……

她緊緊地握住這綹發絲,盈盈淚水奪眶而出,「少卿……」

她記得,她記得……

里頭還有一些褪了色的桃花干瓣,靜靜散放幽香,還有那一卷她抄了好久的詞。

她輕輕展開來——

一張機,采桑陌上試春衣。

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

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

深心未忍輕分付,回頭一笑,花問歸去,只恐被花知。

三張機,吳蠶已老燕難飛。

東風宴罷長洲範,輕綃催趁,館娃宮女,要換舞時衣。

四張機,咿啞聲里暗顰眉。

回梭織朵垂蓮子,盤花易綰,愁心難整,脈脈亂如絲。

五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

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售寄相思。

六張機,行行都是耍花兒。

花間更有雙蝴蝶,停梭一晌,閑窗影里,獨自看多時。

七張機……

她低低地念著,讀著,竟似痴了。

「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怨寄相思……」她暗暗呢喃,傷心欲絕。

小茶來到了她身邊,不敢驚動了她,卻是傻傻地看著她傷痛垂淚的模樣。

少夫人好象變了……變得有點奇怪,形容模樣還是她,可是言談舉止間變得多愁善感了許多。

「我是誰?」明月哀傷地、恐慌地望著小茶道︰「小茶,我好害怕,我記得我是沉明月,可是又覺得我是陶花容,為什麼會這樣?」

小茶的雙腿打起架來,她顫抖了,「少、少夫人……您別嚇我。」

難道真的有鬼?

明月倏然起身,猛地拿起了梳妝台上已然灰塵滿布的銅鏡,費力地擦了起來。她要看個清楚仔細,她到底是誰!

小茶被她嚇了一跳,「少夫人……」

明月將擦拭得稍能映見人影的銅鏡湊近了,鏡中的面容清秀動人,但不是夢里那張熟悉的臉蛋。

她傻傻地吁了一口氣,「我是沉明月沒錯。」

可是……這些陶花容的記憶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緩緩由遠至近,驀然又像覺察了什麼似地一頓,旋即匆匆重步奔來。

「花容,妳回來了?,」一個驚喜莫名的聲音喚道。

小茶和明月不約而同望向房門——

杜少卿高大的身子急促出現,在看見她們的剎那,臉上的狂喜瞬間僵硬住了。

「妳……怎麼會在這里?」他的心猛地一沉,神色也鐵青了起來。

不是花容,不是花容……

明月像是溺水者見到了浮木,想也不想地沖向他,急急攀住他的手臂,「我好害怕,這是怎麼回事?我是明月啊,可是……可是我卻時時夢見這里,夢見你,還夢見……陶花容!」

他大大一震,不可思議地瞪著她,「妳說什麼?」

她淚兒盈眶欲墜,「陶花容,你听過這個名字嗎?你快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好害怕,難道世上真的有鬼,陶花容的魂魄魘住我了嗎?」

他盯著她,震動難禁,「花容的魂魄……妳在胡說些什麼?妳怎麼知道花容?怎麼知道這里?」

她又怕又驚又氣,忍不住跺腳大叫,淚水狂奔,「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想每個晚上都夢見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是沉明月,我不要當陶花容,我不要不要啊!」

他的怒氣和震驚都被她淒厲絕望的聲音給懾住了,杜少卿怔怔地看著她,一顆心也隨之紊亂了起來。

「妳……別哭……」他手足無措了,「有什麼話慢慢說,妳把我弄怔了。」

她抬起淚痕斑斑的小臉,驚惶畏懼卻堅定地道︰「我要回去,我要回我家,我不要住在將軍府,不要夜夜作夢……不要在夢里是另外一個女子,我不要!」

她被這一切弄懵了,嚇住了。

他捕捉到了她話里的一絲什麼,失聲道︰「妳說……妳在夢里是另一個女子,是……花容?」

她搖著頭,淚珠兒紛紛跌碎,「我不要當陶花容,我不要……她好可憐的,我不要……我再也不要夢見我是她了,我要做原來的自己,我是沉明月……老天,我的頭好痛!」

他驚疑未定,心底卻沒來由冒出了一個大膽古怪的想法——

難道……容兒真的死了,可是卻借著明月的身體要回來與他再續情緣?

他結結巴巴起來,「妳……妳……」

小茶在一旁擔心的不得了,忍不住插嘴道︰「將軍,不得了了,您得快快請個道士幫少夫人作法除祟,她已經好一陣子都夢見她是陶姑娘,而且總是說一些什麼出征、什麼桃花樹下、什麼此情永不離……稀奇古怪的話,我好擔心,她一定是魘著了。」

他一震,驚異地盯著茫然失措的明月,一時之間又心痛又歡喜,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有可能嗎?有可能容兒真的附了她的身要回來嗎?

可是……

他的心底掠過一陣強裂的撕扯心疼感,這對明月太不公平,而且看見她這麼痛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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